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停了。老师换了下一个环节,听不清是什么,只听见桌椅挪动的声音和零星的笑声。
“马婶走了以后,他爷爷一个人带他。老爷子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咳嗽,喘,走路要拄棍。阿九再没提过上学的事。但他每天还是去学校。没进过教室,就在窗子底下偷偷听。”
李校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作业本上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
“后来他爷爷也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
“老两口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就那几间老房子,几亩地。老爷子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村里的规矩,两个儿子分。刘建国跑了,他的那份就被大儿子刘建军占了。刘建军占了房子,占了地,把阿九赶到了羊圈旁边的草棚里。”
李校长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慨,是一种更深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我去找过刘建军。他说他一定好好照顾侄子。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家一天只给阿九一顿饭。我又去找他,他媳妇王大芬堵着门骂,说他们家的事外人少管。我没办法,只能偷偷给阿九塞点吃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作业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我第一次给他送馒头,是爷爷走了以后没多久。冬天,下着雪。过了几天,我早上来学校,推开办公室的门,门缝底下塞着一卷钱。”
林时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块六毛。全是一毛两毛的零票,用橡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撑着那辆板车,从村尾一路划到学校,划了多久。”
李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把钱给他送回去,他不收。他说,李老师,你收下。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给你馒头不是要你还的。他就低着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爷爷奶奶教他,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李校长把擦好的老花镜戴上,镜腿上的螺丝还是晃。
“后来我再给他送吃的,他还是要还。我不收他的钱。他就把钱偷偷放到我办公桌上,用作业本压着,用粉笔盒压着,有一次压在墨水瓶底下,我批了一上午作业都没发现。每次都是他走了以后我才看见。”
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粉笔盒。
“就在那儿。有一次压了一张五毛的,纸票子,叠得方方正正的,上面还压了一颗小石子,怕被风吹走。”
林时序看着那只粉笔盒。纸盒子,边角磨毛了,里面插着几支白粉笔和几支彩色的。他想象那只左手——昨天撑了一整天、抖得握不住勺子的那只左手——捏着一张五毛的纸票子,叠方正了,压在粉笔盒底下,再放上一颗小石子。撑一下地,板车往前挪一寸。从村尾到学校,一路上那颗小石子就揣在口袋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那些钱我怎么处理呢。”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我不能收,退回去他又不肯。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村头有个老刘,你见过没有?开小卖部那个,阿九的废品都是他去镇子里进货的时候帮他卖的。我跟老刘商量好了,阿九来卖废品的时候,悄悄给他涨点价。塑料瓶本来一毛二一斤,老刘给他算一毛五。纸壳本来五分,给他算七分。差价我私下补。”
有一回老刘多给了他八毛钱,他高兴得划着板车到学校来,隔着窗户跟我比划。我没告诉他那是他自己攒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这孩子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能欠别人的。”
林时序想起今天早上枕头边那卷钱。九块五毛。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卷成一个小卷。粥没有动。他怕欠。
他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茶叶渣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李校长。”
“他那只右手,”林时序又问,“是完全动不了吗?”
“能动一点。手腕能弯,手指也能动,但张不开,总是蜷着。马婶在的时候天天给他揉,揉了好几年,能张开一点了。后来马婶走了,没人给他揉,又缩回去了。”
林时序想起昨天他把阿九放平垫好之后,那只右手腕包着纱布,搁在枕巾上,手指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缩成一团的蜘蛛。
确实是需要每天揉的,他在心里说。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操场边上的水坑旁,低头啄了口水。
“林医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