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按摩是从右手开始的。
阿九来得很早。板车拐过老槐树的时候,枇杷树上的露水还没干。林时序正在院子里生炉子——不是厨房的柴火灶,是他从老周那里借来的一个小煤炉,搁在宿舍门口,上面坐着一只旧搪瓷盆。
盆里的水已经烧热了,冒着细细的白气。水里泡着几样东西,隔着水雾看不太清楚,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从盆里漫出来,把清晨的空气染成苦的、辛的、微微发涩的。
那是他昨晚配好的中药。伸筋草,透骨草,威灵仙,川芎,红花,桂枝。他在京城医院的中药房里抓惯了药,到了九里村,药柜里的存货不多,他翻遍了老周的库存,凑齐了这几味。
伸筋草舒筋活络,透骨草祛风除湿,威灵仙通经络,川芎活血,红花化瘀,桂枝温经。昨晚他把药材倒进锅里,加水没过药面,泡了一个时辰,大火煮开,又用小火熬了小半个时辰。
药汁熬好了,颜色是深褐色的,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膜。他把药汁滤出来,装进一只旧热水瓶里,塞紧瓶塞。今天早上倒进搪瓷盆里,兑了温水,重新加热到微微烫手的温度。
阿九被林时序从板车上抱下来的时候,闻到了那盆药汁的气味。他的鼻子动了动,但没有问。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林时序做的一些他不明白的事,但肯定都是为他好。
林时序把他抱进宿舍,放在床上。取暖器从床底下搬出来,插上电,石英管慢慢亮了。林时序把搪瓷盆从煤炉上端下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盆里的药汁深褐色的,热气蒸腾上来,把椅子靠背上搭着的毛巾都熏湿了一小片。
“右手给我。”
阿九把右胳膊从身侧慢慢挪出来。那只萎缩的、蜷缩的、手指张不开的右胳膊。林时序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引到搪瓷盆上方。药汁的热气扑在手背上,阿九的手指蜷了一下。
“烫不烫?”
“……不烫,温的。”
林时序把他的右手慢慢浸进药汁里。深褐色的液体漫过手背,漫过手腕,漫过前臂下段。热气从手背上的毛孔渗进去,沿着皮下的筋膜往深处走。药汁的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些,但不至于烫得难受。阿九的手在药汁里微微蜷着,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花苞。
“泡一刻钟,让药性进去。”
阿九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浸在深褐色的药汁里,药汁的表面映着窗外枇杷树的倒影,碎碎的,绿绿的。草药的气味从盆里不断地蒸腾上来,苦的,辛的,钻进他的鼻腔里,又钻进喉咙里。他不讨厌这个味道。这是林时序给他准备的味道。
一刻钟到了。林时序把阿九的右手从药汁里托出来。药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回盆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被药汁泡过的手变了颜色——皮肤被染成了浅浅的褐色,指甲缝里也浸进了药汁的颜色。热气把皮肤蒸得微微发红,毛孔张开了,整只手变得柔软、温热,像一块被春雨浸透了的板结的土。
林时序用干毛巾把手上的药汁轻轻吸干。然后他把阿九的右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开始活动手指。
手指还是蜷着的。拇指扣在掌心里,食指和中指弯着,无名指和小指弯得更厉害。但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按上去的时候,那些关节像冬天冻住的铁链,一节一节都是僵的。今天中药汁把皮下的筋膜泡软了,关节周围的软组织不再像干透的牛筋,有了几分湿润的弹性。
他把拇指捏住阿九的拇指,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掰。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比昨天的声音闷一些,像湿润的木头被慢慢弯折时的声响。阿九的呼吸变重了。
“酸吗?”
“……酸,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昨天是干酸。今天是……”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词。“……热酸。”
林时序把拇指继续往外掰。昨天他掰到大约三十度就停住了,今天过了三十度,关节还在往外走。三十五度。四十度。拇指根部的关节囊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抖着,不是抗拒,是太久了没有被这样打开过,不知所措地、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他把阿九的拇指完全掰开了。拇指从掌心里伸出来,和其他四指分开,整只手在药汁的余温里慢慢舒展开——不是他掰开的,是手自己,在中药汁泡软了筋膜之后,在他稳稳的、不强迫的牵引之后,自己松开了。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蜷着的右手。手指全部打开了,拇指不再扣着掌心,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的,虽然还有些微微弯着,但不再是死死攥在一起的了。手掌摊开来,掌纹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他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食指。食指动了一下。不是被动的、被掰开的那种动,是自己动的。幅度很小,指尖只抬起了不到一寸,但那是他自己动的。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床单上。“以后每天都泡。泡完了就活动,活动完了再泡。这只手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他把阿九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阿九的掌心里多停了一瞬。
接下来是腿脚。和昨天一样,从膝盖开始,沿着大腿前后侧的肌肉慢慢推。阿九今天没有昨天那么紧绷了。林时序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他的腿不再本能地收缩,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安静下来。
推到跟腱的时候,林时序把阿九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左手托着脚踝,右手握住前脚掌,慢慢往背屈的方向推。跟腱在他手指下面绷紧了,还是紧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他维持着牵拉的力度,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沿着跟腱两侧轻轻按揉。
揉完跟腱揉小腿肚,揉完小腿肚揉足底。足底的筋膜也挛缩了,足弓塌陷,足底筋膜被长期不正常的着力点拉扯得又紧又硬。他用拇指沿着足底筋膜的方向,从脚跟往脚趾,一点一点地推。阿九的脚趾蜷了一下。
“这里疼?”
“……酸,酸到脚心了。”
“足底筋膜。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在外侧,这里长期受力不均匀,筋膜粘连了。”
他说话的时候,把“走路”两个字说得和说“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阿九的脚趾又蜷了一下。不是酸,是听见了那两个字。走路。
两只脚都揉完了。林时序把阿九的脚轻轻放回床上。
“好了,休息一下吧。”
上午的病人不多。一个老慢支来开药,一个孩子摔破了膝盖来消毒,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林时序一个一个地看完,在病历上写了记录。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刘叔的代步车正好停在卫生所坡下。老刘叔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几个快递盒子,正在跟老周说话。看见林时序走过来,他把盒子递过去。“林医生,你的快递。昨天到的,我给你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