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接过快递。
他道了谢,拿着盒子回了宿舍。阿九靠在床头上,左手握着右手的手指,正在自己试着活动。右手的手指微微动着,幅度很小,像刚出壳的雏鸟试着张开翅膀。看见林时序进来,他把手放下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林时序笑了笑。他把快递盒子放在书桌上,拆开。画本,画笔,加厚的户外袜。画本是A4大小的素描本,封皮是牛皮纸色的,内页是微微发黄的护眼纸。
画笔是一盒128色的水溶性彩铅。铁盒子装的,有四层,打开来一排一排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粉,从墨绿到嫩黄。水溶性的彩铅比普通彩铅更软,画在纸上更润,蘸了水会晕染开来,像水彩。他想着硬铅笔要用力,软一点的画着不累。
户外袜是加厚的,灰色,袜口有弹力罗纹。他拆开来摸了摸,里面的毛圈细密柔软。他把袜子拿出去洗了。洗衣粉泡的,搓了好几遍,拧干了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山里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把湿袜子照得透透的。他晾好袜子,走回宿舍,把水溶性彩铅和素描本放在阿九手边。
“给你的,试试。”
阿九看着那盒彩铅。铁盒的盖子打开来,里面的颜色多的一眼看不完。他把左手伸出去,拿起一支红色的,在素描本的第一页轻轻画了一道。
红色落在微微发黄的纸面上,润润的,不像普通彩铅那样干涩。他又画了一道,这次用力了一些,红色变深了,像熟透的西红柿。他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那两道红色。
“……这么多颜色。”
“你慢慢用。”
林时序把听诊器挂上脖子。“我去诊室了。中午回来做饭。”他带上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从窗户看见阿九低着头,左手拿起另一支颜色的笔,在纸上画了第三道。他没有停,往诊室走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阿九趴在床上,素描本摊在面前,左手握着一支蓝颜色的笔正在画。他画得太专心了,连林时序推门进来都没有听见。
等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左手飞快地把素描本合上了。但合上的那一瞬间,林时序看见了纸面上的一些东西——不是有意看的,是推门的时候角度刚好。蓝色的天,黄色的油菜花,墨绿色的枇杷树叶子,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站在树底下。
他没有说“让我看看”,也没有走过去。
“中午吃面吧。”
“……好。”
阿九把素描本抱在怀里,左手压着封皮。耳朵尖是红的。
林时序做了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挂面,西红柿是阿九的小菜地里摘的。圆圆的,红红的。西红柿炒出汁来,鸡蛋搅散了淋进去,嫩黄色的花浮在红色的汤里。阿九吃了两碗。他吃面的时候,素描本放在床角,面上压着铁盒彩铅。林时序没有问画了什么,阿九也没有说。吃完饭林时序去洗碗。回来的时候,阿九靠在床头上,左手搭在素描本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睡着了。
林时序走过去,把素描本从他手底下轻轻抽出来。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他往前翻了一页。油菜花田。整片整片的黄色,是用不同深浅的黄画出来的——柠檬黄画近处的花,中黄画中间的花,土黄画远处的花。
花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田埂,田埂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白大褂是用白色和浅灰色叠出来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那个人侧着脸,正在看花。嘴角带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他继续往前翻。枇杷树。墨绿色的叶子是用深绿、橄榄绿、墨绿三种颜色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叶脉是用削尖的铅笔勾的,细细的,从叶柄往叶尖发散。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细细的热气。那个人的脸是正面的,但低着头在看碗,眉眼被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只露出鼻梁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他翻到第一页。那一页画的是两只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手托着小的手,小的手蜷着,手指微微弯着。两只手都画得很仔细,关节、指甲、手背上的青筋都勾出来了。
小的手画得尤其认真,每一根蜷着的手指都画了,指甲缝里还点了一点点灰颜色——那是他每天撑着地挪动,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大的手画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大的托着小的,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还不会飞的鸟。
林时序看着那只大的手。那是他的手。他自己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自己的手。
他往前翻,翻到了一页空白的。不,不是空白的。纸页上留着被撕掉的痕迹。撕得不干净,边缘留着锯齿状的残纸。撕掉的那一页大概是被用力揉过的,因为纸页上还残留着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他看了看那道撕痕,把本子轻轻合上了。
他没有找到那张被撕掉的纸。他把本子放回阿九手边,站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阿九身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搁在鼻子前面。窗外的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翻动叶子,沙沙的,细细的。
他坐了一会儿,假装站起来,去扔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垃圾桶里没有那张纸。床底下,没有。他站在房间中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他继续找。
铁盒彩铅的盖子没有盖严。他走过去,想把盖子盖好。拿起来的时候,盖子底下压着的一小团纸露了出来。被揉得很紧,纸面上全是褶皱,铅笔的线条被揉得有些模糊了,但红色的颜料从褶皱缝隙里透出来,还是红的,红得扎眼。
他把纸团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展开。纸页被揉过之后变得柔软了,纤维断了,展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画的是他。水溶性彩铅画的。阿九用了一中午的时间画这幅画,画完了又撕掉。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枇杷树底下。白大褂是用白色和极淡的蓝灰色叠出来的,衣褶的地方用了冷灰色,被光照到的地方留了白。他的脸是四分之三侧面,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折角,一笔一笔的,又准又稳。他在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了一点点,因为那天阳光是从左边照过来的,他微微眯着左眼,嘴角就不自觉地歪向左边了。
画的人看见了这一点,画下来了。眼睛是最用力的地方。瞳仁是用深褐色和黑色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瞳孔里点了一点极淡的白色高光,那一点高光让整双眼睛活了过来——不是画出来的眼睛,是在看着什么的眼睛。他在看着画外的人。
他被圈在一个大大的红色爱心里。红色是水溶性彩铅画的,阿九大概是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水,把红色晕开了。爱心不是均匀的平涂,是从边缘往中心渐渐变深的——边缘是淡淡的粉红,越往里越浓,到了最中间,红得像心头里滴出来的血。爱心画得很大,把穿白大褂的人整个圈在里面。
爱心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林十。“林”字写对了,两个并排的木。笔画多,写得很大,木字旁的撇捺分得开开的,像两只伸开的胳膊。“十”字写得很小,缩在“林”字旁边,怯生生的,像写完了“林”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序”字不会写。
林时序把那张揉皱的画纸慢慢抹平,然后拉开抽屉,把画纸夹进了那本慢性病管理档案里。贴着他照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七八岁的孩子被爷爷抱在怀里,瘦得厉害,眼睛很亮。备注栏里他写的那两行字还在。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里。
阿九还在睡。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林时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白大褂,穿上,系好扣子。推开门,往诊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