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那之前的日子,像山涧里的溪水,不知不觉地淌过去了。林时序每天把阿九从板车上抱下来,放在床上,打一盆热水,兑上前一天熬好的中药汁,把阿九的右手浸进去。药汁的热气从指缝间升起来,带着苦辛的草药味,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小片湿润的、温热的雾气里。
泡过药汁的右手一天比一天软了。起初只能被动地展开——林时序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把蜷着的手指往外掰,关节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声响。后来阿九自己能动了。拇指最先恢复的,然后是食指,能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一点了。
腿的康复也在慢慢进行。跟腱不再像晒干的牛筋那样硬了,林时序把阿九的脚往背屈方向推的时候,阻力一天比一天小。阿九的脚踝在他掌心里不再发抖了,只是安静地、温顺地被他带着活动,偶尔酸了,阿九的左手攥紧床单,林时序就停下来,用拇指揉一揉足底的筋膜,等他缓过去,再继续。
脚上一直穿着那双林时序给他买的灰色户外袜。阿九再也没有被冻醒过。足跟的茧子还在,但边缘不再翘起来了,尿素软膏每天涂着,茧子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色,软了一些,按上去不再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他们的气氛也在变。不是某一件大事造成的,是许多件小事叠在一起,像枇杷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不知不觉就铺了一地。
林时序喂他吃饭的时候,阿九不再低着头了。他会看着林时序的手——那只手握着勺子,从碗里舀起来,递到他嘴边。看一会儿,再把目光移到林时序脸上。林时序有时候会被他看得筷子停一下,问他看什么。他就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红一瞬,说“没看什么”。
林时序抱他的时候,他的左手会无意识地动——碰一碰林时序的头发,摸一摸白大褂的领口,有时候只是贴着,感受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林时序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手会慢一拍才松开,像是忘了,又像是不舍得。
有一天傍晚阿九要回去了,林时序把他抱上板车。他撑着地挪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林时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夕阳从枇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时序的白大褂上。阿九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转回去,撑着地走了。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了。林时序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告白的那一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林时序上午出诊了,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阿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板车停在枇杷树底下,他蜷在上面,左手拿着一支彩色铅笔,正在素描本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把本子合上了,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浅的琥珀色。
“今天画了什么?”林时序蹲下来,把他从板车上抱起来。
阿九的左手搭上他后颈。“……树。”
“什么树。”
“枇杷树。”
林时序把他抱进宿舍,放在床上。药汁已经热好了,在搪瓷盆里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把阿九的右手浸进去,阿九的手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个温度了,手指在深褐色的药汁里微微张开,像一朵在水里慢慢舒展的花。
泡完手,林时序开始今天的康复。阿九的右手被林时序托着,左手藏在身后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林时序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尖,从洗得发白的旧卫衣领口里露出来,红得像被谁用手指掐过。
“林医生……”
他叫了林时序一声,又停住了。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
林时序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枇杷树叶子翻动的声音盖过去。说完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康复训练的那种抖,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抖。
林时序按摩他右手手指的手顿住了。
他把右手缩回身侧,蜷起来了。整只右胳膊缩回卫衣空荡荡的袖管里,像一只把受伤的翅膀收回去的鸟。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下巴,脊背弓着,后颈露出来,颈椎骨一颗一颗地凸着,微微发着抖。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切都停止了。取暖器的石英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搪瓷盆里的药汁不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药膜。枇杷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九缩在床角,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呼吸声从那一团里传出来,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他拼命压着又压不住的。肩膀在卫衣底下微微耸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还残留着阿九右手的温度。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每天把阿九从板车上抱下来,每天给他泡药汁、按摩、活动关节。
他把手放下去了,没有放回阿九身上,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