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网

夜奔（第1页）

夜深了。

方多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匹展开的绸缎，安静得有些不像话。远处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在饭堂吃的那顿饭还在他胃里暖暖地沉着。红烧肉的酱香，排骨莲藕汤的清甜，乔婉娩递过来的那碗热汤，四顾门弟子们的说笑声——还有李相夷夹到他碗里的那块排骨。

方多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人夹菜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做过很多次，自然到方多病差点以为这不是他们这一世第一次一起吃饭，而是已经在一起吃了很多年。

他想起前世。

前世李莲花也给他夹过菜。那时候他们坐在莲花楼前的小桌旁，桌上只有一碟青菜一碗粥。李莲花把仅有的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

方多病当时没忍住，眼眶红了一圈。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

那时候他不知道李莲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李莲花只是在逗他。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一直都在。

方多病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轻的声音。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

剑鸣。

方多病猛地坐起来。

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红衣，墨发，一柄长剑。

李相夷在练剑。

方多病屏住呼吸，趴在窗缝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月下的那个人，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李相夷是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可此刻，他的剑是冷的，他的眼神是冷的，连月光落在他身上都好像变冷了。

剑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快得看不清，慢得像是水在流动。方多病认出那是“游龙踏雪”——李相夷自创的剑法，前世他见过李莲花用过，但那时候李莲花内力尽失，使出来的只是空架子。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剑锋过处，风都跟着呼啸；衣袂翻飞，月光都被搅碎；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杀气和锋芒，像一头在夜色中独行的野兽。

可方多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人的背影——太孤独了。

不是练剑的孤独。是那种——站在万人中央、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的孤独。是那种——所有人都仰望着他、却没有人真正走近他的孤独。

方多病忽然想起前世李莲花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住久了，就不习惯人多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看着月光下那个独自练剑的人，忽然好像懂了。

那个人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光，却看不见光后面的人。他站在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方多病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