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版第6章同榻
回到四顾门的时候,夜已经深得不像话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笼在屋檐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方多病光着脚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却迟迟没有推开门。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那个人走远。也许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也许只是在等月光再亮一点,好让他看清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到底是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方多病的手指在门栓上收紧了一下。
那个人进屋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不该就这样结束。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可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月亮又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孤零零的一个。
算了。
方多病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和他前世睡过的那些破庙、荒村、路边客栈一样硬。可今晚他竟然觉得这张床太软了——软得让他坐立不安,软得让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块帕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帕子上,照亮了上面那朵小小的兰花。帕子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片,像一朵开败的花。
方多病伸手摸了摸那块帕子。
软的。凉的。带着那个人手指的温度。
他想起刚才李相夷蹲下来,托着他的脚踝,低着头给他包扎的样子。月光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很大,能完全包住方多病的脚后跟。他的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方多病那时候浑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疼不疼。
前世他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受了无数次伤,从来都是自己咬着牙处理。往伤口上泼酒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缠绷带的时候手抖得缠不紧,可他从来不觉得委屈。
他以为那就是正常的。一个人在外面,本来就是这样的。
可刚才,李相夷蹲下来,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给他包扎的时候,方多病忽然觉得委屈了。
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方多病握着那块帕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正在慢慢地、悄悄地长大。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专门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方多病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不重,三下,间隔很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