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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方多病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

不是药香，不是桂花香，是——粥香。白米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红枣的甜，一丝丝糯米的软，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他睁开眼，愣了一瞬。

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金。昨夜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吹灭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枕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昨晚根本就没有人在这里躺过。

可方多病知道有人躺过。

他还记得昨夜那个温度。那个人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轻，和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记得那个人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把他带进了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安稳的梦里。

他记得自己把手指轻轻放在那人的衣袖上。

红色的衣料，很滑，很凉，带着夜露的味道。

方多病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雪水一样的清香。是那个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少爷！少爷您醒了没？”旺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砰砰砰地敲着门，“门主让您去饭堂吃早饭，说粥要凉了！”

方多病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胸口一阵刺痛——他忘了自己还有伤。低头一看，绷带已经换过了，雪白的，缠得很整齐，边角都掖得好好的，和他昨晚睡着之前不太一样。

昨晚李相夷给他换药的时候，绷带只缠到胸口。

现在是缠到腰间的。

他睡着之后，那个人又给他换了一次药？

方多病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耳朵红透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花，金灿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有人在练剑，剑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在了人间。

旺福端着一盆水走过来，嘴里还在絮叨：“少爷您可算醒了，门主看您没醒就没让叫您，说让您多睡会儿，说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说——”

“知道了知道了。”方多病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哎少爷您慢点，别扯着伤口——”

方多病把毛巾扔回盆里，朝饭堂走去。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推门回房间，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帕子。帕子已经被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的，上面绣着的那朵小兰花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他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快步往饭堂走。

今天的饭堂比昨晚更热闹。

方多病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李相夷。那个人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红衣，头发用玉簪束了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喝。他在看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淡淡的，像秋天的天空，高而远，看不到底。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相夷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睡得好吗？”

方多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相夷会问这个。这个人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换药、同榻、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不值得提起，不值得在意。

“还行。”方多病说，拿起桌上的粥碗。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和红枣、枸杞、糯米混在一起，冒着热乎乎的白气。粥面上撒了几颗桂花，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粥面上格外显眼。

方多病喝了一口。

烫。但是好喝。米香、枣香、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喝得太急，烫得直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