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慧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多病站在四顾门门口,看着远处那一队人马越来越近,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
他娘。
何晓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赶路的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她在天机山庄当了十几年家,早练出了一副在任何场合都不露怯的本事。
可方多病看见她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在紧张。
方多病想迎上去,脚却不听使唤,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他张了张嘴,那声“娘”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旺福在一旁小声嘀咕:“少爷,堂主怎么来了?咱不是留了字条说出去玩几天吗?”
方多病没回答。
他盯着何晓慧的脸,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她眼角的细纹。比前世浅,比前世少,但已经有了。
她还年轻。还没有因为他白了头发。
何晓慧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她站在四顾门门口,目光扫过方多病的脸,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的目光越过方多病,看向他身后。
方多病转过头。
李相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红衣被夜风吹起一角,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酒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月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朝何晓慧微微颔首:“何堂主。”
何晓慧回了一礼:“李大侠。小儿叨扰多日,我这做娘的特来道谢,顺便接他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方多病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方多病张了张嘴,那声“娘”还是没叫出来。
他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没有叫过这个人“娘”了。前世最后几年,他每次回天机山庄,何晓慧都拉着他的手说“瘦了,又瘦了”。他嫌她啰嗦,待不了两天就走。
后来她病了。
他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小宝,你回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小宝。
方多病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进去说吧。”李相夷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外面冷。”
何晓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走过方多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走进了四顾门。
方多病站在原地,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桂花油的味道。她每次出门前都会拿桂花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个习惯从方多病记事起就有了,一直没变过。
哪怕她来的是四顾门,哪怕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也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这就是何晓慧。
方多病站在原地,腿还是迈不动。
“不走?”李相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多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相夷看了他两秒,走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一个走神的小孩。
“走吧。”
方多病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