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计划大胆,甚至可以说疯狂。东三省兵工厂是张作霖花了二十多年心血建起来的,是东北军的命根子。把一部分设备和人员转移到关内,成本高得吓人,而且南京方面会不会允许?山西的阎锡山、河北的冯玉祥会不会阻拦?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少帅说得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少帅,这件事涉及面太广,需要从长计议。”杨宇霆斟酌着措辞,“但方向是对的。我回去做个可行性方案,再向您汇报。”
“好。”张学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诚恳,“杨督办,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钱、多少人,你说了算。只有一个要求——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杨宇霆立正敬礼。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被信任、被重用、被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委以重任,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张学良眯着眼,在厂区里慢慢走着,杨宇霆跟在他身后。
“杨督办,”张学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请少帅明示。”
“不是武器不够多,不是军队不够强。”张学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杨宇霆的眼睛,“是人心不够齐。”
杨宇霆没有说话。
“东北军号称三十万,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是空额,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里扒外的。”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常荫槐的事,你也看到了。他不只是一个常荫槐,他是东北军内部的一个缩影。贪腐、懈怠、山头主义、各怀鬼胎——这些才是东北军最大的敌人。”
杨宇霆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自己就是奉系元老,他最清楚少帅说的是实话。东北军这些年,仗没怎么打,腐败倒是越来越严重。军官吃空饷、克扣军饷倒成了常态,士兵饿着肚子给长官家干私活也是屡见不鲜。张作霖不是不知道,但投鼠忌器,不敢大动干戈。
现在,少帅要把这顶烂盖子掀开了。
“少帅,”杨宇霆深吸一口气,“您打算怎么做?”
“整编。”张学良说,“不是修修补补的整编,是从头到脚的整编。裁撤空额,清理腐败,统一编制,统一训练。老弱病残一律遣散,吃空饷的一律严惩,不服管的一律滚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很难。那些老臣,那些我父亲的老兄弟,他们会说我不讲情面、不念旧情。但情面不能当饭吃,旧情挡不住日本人的子弹。”
杨宇霆沉默了很久。
“少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我来帮您办。”
张学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审视。
“杨督办,你知道办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得罪很多人。你的老兄弟、老同事、老朋友,都会恨你。”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骂成‘奉系叛徒’。”
“我知道。”
杨宇霆说了三个“我知道”,一个比一个坚定。
张学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
“好。”他说,伸出手来,“那我们一言为定。”
杨宇霆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握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