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北大营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但枪声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第七旅投降了,是因为实在没有子弹了。
王以哲最后一个撤出了北大营。他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被几个卫兵架着拖走的。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驻守了六年的军营。
营区已经面目全非。楼塌了,墙倒了,操场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几辆被击毁的日军坦克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但青天白日旗还在旗杆上飘着。
那面旗帜被打穿了十几个洞,边角被烧得焦黑,但它还在飘着。
王以哲看着那面旗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总有一天,”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沈阳沦陷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1931年9月19日。
从凌晨的炮声响起,到上午十点日军占领沈阳城主要街道,前后不到十二个小时。
兵工厂没有全部炸掉。不是不想炸,是来不及了。日军冲进厂区的时候,工人们正在用铁锤砸机器、用火烧图纸,但大部分设备还是完整地落入了日军手中。
后来的历史书上会写:1931年9月19日,日本关东军占领沈阳,缴获东三省兵工厂步枪近十万支、机枪近三千挺、各式火炮数百门、弹药无数。这批武器,后来被日军用于侵华战争。
大帅府也被占了。张作霖在地下室里躲了几个小时,最后由谭海和几个贴身侍卫护着,从后门撤出,化妆成老百姓,坐一辆破旧的马车,混出了城。
出城的时候,马车经过沈阳的街道。
张作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
街道上到处是日军巡逻队,三三两两,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摇大摆地走在人行道上。中国老百姓被赶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说话。
有几个小孩不懂事,站在路边看热闹,被一个日本兵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孩子的母亲冲过来抱起孩子,被另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了一下后背,闷哼一声,咬着牙不吭声,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张作霖的手死死攥着帘子,指节泛白。
他想冲下去,想夺过一把枪,想打死那几个日本兵。
但他不能。
他不能。
马车出了城,上了通往锦州的大路。
张作霖靠在车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
让它们流吧。
为了沈阳,为了东北,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
让它们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