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日军已经打到了厂区外面!我们正在销毁文件,机器设备已经装了一部分火车,但还有一大半来不及运走!”
张作霖的心在滴血。
东三省兵工厂,他花了二十年心血建起来的心肝宝贝。全国最大、亚洲一流的兵工厂,日产步枪可以武装一个营,炮弹可以堆成山。现在,它要落在日本人手里了。
“来不及运的,全部炸掉。”张作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杆枪、一发子弹都不能留给日本人。”
“大帅,有些设备太大了,炸不掉——”
“炸不掉就拆!拆不掉就砸!砸不掉的,用你的命给我守住!”
张作霖“啪”地挂了电话。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想冲出去,拿起枪,跟日本人拼了。
但他不能。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咳嗽、喘不上气、腿脚发软——这个曾经一只手能举起一百斤大刀的身体,如今连站久了都吃力。
他恨。
恨日本人,恨自己的病,恨这个让他不得不躲在阴暗潮湿地下室里的命运。
但他更恨的是——他的儿子,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在替别人守江山。
而他的东北,他的沈阳,他的兵工厂,他的弟兄们,正在被日本人一寸一寸地吞噬。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了。
北大营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不是因为日军停止了进攻,是因为第七旅的子弹快打光了。
王以哲靠在指挥所的墙上,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他的左臂中了一枪,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军装的袖子染成了暗红色。卫生员要给他包扎,他说“不用了,省点绷带给重伤员用”。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电文,是给张学良的最后一封电报:
“少帅,第七旅完成任务,北大营还在我们手里。但我们快撑不住了。子弹快没了,人快没了。这是我给您发的最后一封电报。如果有来生,我还给您当兵。”
他已经签了名,把电文交给了通信兵。
“发出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通信兵接过电文,没有动。
“旅座,您……您不跟我们一起撤吗?”
王以哲摇了摇头。
“我是旅长。旅长走了,兵就散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通信兵的眼睛。
“你们走吧。能走多少走多少。到锦州去,到北平去,找到少帅,告诉他——第七旅,没有一个孬种。”
通信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啪”地立正,向王以哲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嘴唇在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王以哲还了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在转过身的一瞬间,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
通信兵擦干眼泪,带着电文冲出了指挥所。身后,爆炸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