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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河防线（第3页）

谭海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大变，把听筒递给张学良。“少帅，南京。蒋委员长。”

张学良接过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

“汉卿兄，滦河的战况，我已经听说了。仗打到现在，东北军已经尽了全力。中央都看在眼里。”

张学良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但是，”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下来，“仗不能这样打下去。东北军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你们拖住了日军主力，为关内部队的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现在，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撤吧。撤到第二道防线，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这八个字，□□在中东路事件之后说过，在九一八之后说过，在山海关失守之后也说过。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八个字，每一次东北军都在退。从东北退到华北，从华北退到滦河。如果再退，就要退到黄河南岸了。

张学良握着听筒。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委员长，现在撤，前线的弟兄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们为国家牺牲，中央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又是这四个字。中东路牺牲的五千多人，沈阳沦陷牺牲的几千人，江桥牺牲的几千人，哈尔滨牺牲的几千人，山海关牺牲的几千人——中央都没有忘记。但那些人的名字，谁还记得？

“委员长，”张学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如果我现在撤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温和，多了几分冷意。

“汉卿兄，你是党国的将领，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什么大局？□□的大局？国民党的大局？还是这个国家的大局？如果国家的大局就是不抵抗、就是割地赔款、就是丧权辱国——那这个大局，他不认。

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了。”张学良说，“我再考虑考虑。”

电话挂断。

他把听筒放下，抬起头。所有人都看着他——杨宇霆、谭海、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几个从前线赶回来的将领，还有那些没名没姓的参谋和副官们。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从少帅的表情里，他们能猜到。

屋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张学良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少帅，”杨宇霆轻声开口，“南京那边——”

“不用管南京。”张学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打。打到最后一个人。打光了算完。”

时间好像凝固了。

于学忠第一个站出来。“是。”

王以哲第二个。“是。”

何柱国第三个，拄着拐杖站得不太稳，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是。”

杨宇霆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擦了很久，戴上，对张学良深深鞠了一躬。

2月7日，滦河防线的战斗仍在继续。东北军还在打，子弹快打光了，人快打光了，但他们还在打。

这一天张学良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南京，□□亲笔。“汉卿兄，滦河之役，东北军打出了军威国格，中央深感钦佩。为保存国家元气，望兄即日率部后撤，切勿与日军作无谓消耗。”

一封来自前线，没有署名。

没有署名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铅笔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血洇湿了，看不清楚。但能看清楚的几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张学良的眼睛里。

“少帅，我们不怕死。但不能白死。您活着，东北军就活着。您走了，东北军就散了。所以您不能死。您要替我们活着，替我们看着这片土地——总有一天，我们要把它夺回来。”

张学良把两封信放在桌上，一封来自南京一封来自前线。一封是撤退的命令，一封是留下的请愿。两封信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窗外，夜色渐深。滦河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闷而辽远，像远方的雷声，像这个国家的心跳。快要停了，但还没有停。

明天，他会做决定。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