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禾村的血腥罪孽还残留在指尖肌理,陈雁言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浊气,九重妄墟的混沌迷雾便毫无征兆地翻涌席卷而来。
没有丝毫过渡,没有半分预兆。
手中灯笼的暖金微光被狂暴的虚妄之力瞬间挤压成一缕萤火,天旋地转间,刺骨阴冷先于意识,死死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拽入这方密不透风的囚笼。
等神魂归位、意识清明,陈雁言正蜷缩在低矮逼仄的土坯房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干裂的土粒混着暗绿霉斑蹭在布衣上,又硬又痒,硌得皮肉发疼。
狭小昏暗的屋子只开了一扇糊着破旧窗纸的小窗,连天光都难以透入,只剩灰蒙蒙的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灰烬的涩味、潮湿腐朽的霉味,还有一缕淡到极致、却早已渗入屋中每一寸缝隙的血腥味,死死闷在这方寸之地,压得人胸口滞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下一秒,不属于她的记忆,化作千万根冰冷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脑海深处,强行与她的神魂相融缠绕。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苏晚,一个在棍棒与谩骂里,苟活了十八年的姑娘。
童年于她而言,从无半分温情。父母是悬在头顶的巴掌与棍棒,吃饭慢了是错,说话多了是错,哭闹是错,沉默更是错,哪怕无意间多抬眼瞧一眼父母,都能换来一顿粗暴的推搡殴打。家里所有脏活累活皆由她包揽,所有责罚打骂也尽数落在她身上,左邻右舍见怪不怪,只轻飘飘一句“乡下人家管教孩子,打骂都是常事”,便抹杀了她所有的痛苦。
她熬到十五岁,被父母草草许给邻村男人,本以为是跳出苦海,殊不知是从一个火坑,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无解的炼狱。
丈夫张屠婚前伪装得憨厚木讷,婚后不过三日,便彻底撕下假面,露出骨子里的暴戾恣睢。酒后发疯是家常便饭,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从最初的扇巴掌、狠力推搡,到后来的拳打脚踢,下手毫无顾忌,次次往死里折磨。
原主哭过、求过、挣扎过,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殴打;她也曾拖着满身伤痕想回娘家求救,可亲生父母只冷着脸劝她忍,劝她恪守妇道,口口声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挨打受气都是命”“家丑不可外扬”,生生将她最后的退路堵死。
日复一日的暴力,年复一年的绝望,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棱角,将她逼成了麻木、懦弱、逆来顺受的模样。所有的委屈、恨意、不甘,全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自己都以为消散殆尽,只敢在深夜无人的梦境里,短暂宣泄——梦里的她不再隐忍,会拿起利刃,杀死那个施暴的丈夫,杀死所有伤害她的人,在血腥里寻得一丝虚妄的解脱。
可梦醒之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暴力,依旧是逃不掉的囚笼。
直到陈雁言降临的这一刻,原主刚被张屠酒后毒打,浑身筋骨寸寸似裂,满心绝望之下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断了生机,才让她占据了这具遍体鳞伤的躯体。
陈雁言缓缓动了动指尖,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胳膊蔓延至全身。她低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身上的伤痕:小臂上布满青紫色的掐痕,手腕处缠着深深的绳索勒痕,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痛感持续灼烧,腰腹更是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每一次轻微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眉头紧紧蹙起。
这具身体,早已是旧伤叠新伤,层层伤痕遍布全身,没一处完好皮肉。
比起□□上的凌迟之痛,更折磨人的是神魂层面的精神枷锁。原主十八年积攒的隐忍与绝望,化作厚重阴霾,死死笼罩在她心头,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沉默、屈服,想要像原主一样,逆来顺受,熬过这一次,再等下一次。
这便是第二重幻境的恶毒之处。
它不只是复刻□□上的暴力折磨,更是将原主十几年的执念与懦弱,牢牢套在入局者身上,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碾压撕扯,让人从心底生出屈服认命的念头,自行困死在这方囚笼之中。
陈雁言咬紧牙关,撑着冰冷的土墙想要缓缓起身,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加上浑身伤口剧痛,双腿发软无力,刚直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跌回墙角,震得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重粗暴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醉酒后的污言咒骂,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沉闷作响,瞬间将暴戾阴鸷的气息,填满这方狭小的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贱人,躲在屋里装死呢?老子在外喝酒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我看你是皮痒了,又欠收拾!”
哐当一声!
原本就松动的木门被一脚狠狠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满屋尘土,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内。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跨步走进,周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眼神猩红暴戾,面容扭曲狰狞,正是原主的丈夫,张屠。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墙角的陈雁言,眼底没有半分心疼怜惜,只剩满心的不耐烦与暴虐。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陈雁言的头发,狠狠往后拽去。
头皮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陈雁言被迫仰起头,对上男人狰狞可怖的脸。
“老子跟你说话,你敢装聋?”张屠厉声嘶吼,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另一侧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屋内炸开,陈雁言被打得猛地侧过头,嘴角瞬间溢出血丝,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彻底麻木,只剩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极致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强行驱散心底原主残留的、本能的恐惧与屈服。
她不是苏晚,绝不会像原主一样一味隐忍、任人宰割。
雾禾村那场明面上的罪孽浩劫,她能直面宗族恶势力,手撕伪善长老,凭一己之力破局;如今这方藏在婚姻外衣下的囚笼,她更不会低头,绝不会困在这方寸土屋里,沦为暴力的牺牲品。
见她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反倒用一双冰冷澄澈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张屠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最厌恶苏晚这副沉默死寂的模样,仿佛是无声的反抗,让他的暴戾无处发泄,彻底戳中了他的暴虐心性。
“还敢瞪我?看来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谁才是这家的主人!”
他松开揪住头发的手,一把将陈雁言狠狠推倒在地,紧接着,拳脚如同暴雨般,狠狠落在她身上。
拳头狠狠砸在肋骨上,脚背狠狠踹向小腹、腿侧,专门挑着皮肉娇嫩、痛感强烈的地方下手,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狠戾。
陈雁言死死蜷缩身体,拼尽全力护住心口、头颅等要害,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极致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涌来,像是无数根尖针反复扎穿骨头,皮肉层层撕裂,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原主的痛苦记忆与此刻的痛感交织缠绕,疯狂侵蚀着她的意志,几乎要将她拖入无尽的绝望深渊。
她想反抗,想挣扎,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浑身伤痕让她使不出半分力气,根本无法与身材粗壮的张屠抗衡。她只能被动承受着这非人的暴力折磨,感受着□□的剧痛与心底的屈辱,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