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来了一个月之后,沈鹿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沈渡是对的。
酒吧确实需要人。以前沈渡一个人从下午忙到凌晨,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是沈鹿端一碗面过去,她吃两口就放下,等想起来再吃的时候已经凉了。现在有阿澜在,沈渡能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能抽空上楼眯一会儿,甚至偶尔能提前打烊带沈鹿出去吃个宵夜。
沈鹿把这些看在眼里,把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咽进肚子里,学着跟阿澜相处。
阿澜比她大十二岁,没什么架子,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休息的时候会靠在吧台边上跟沈鹿聊天。她去过很多城市,做过很多种工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笑起来很大声。沈鹿刚开始不太搭理她,但阿澜不介意,该说还说,该笑还笑。
“你跟你妈长得不像。”有一天阿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鹿正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领养的。”
阿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们挺有缘分的。”
沈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难得不反感。她喜欢阿澜说“有缘分”这个词,而不是“她好善良”“你好可怜”之类的话。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鹿和阿澜并排坐在吧台后面,各忙各的。两个人没说话,但气氛是松的,不像刚开始那样绷着。沈渡看了两秒,走过去,从沈鹿手里把杯子拿过来,放在架子上。
“去洗手,吃饭了。”
沈鹿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嗯。”沈渡转身去后厨端菜,阿澜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帮忙摆桌子。沈鹿洗完手回来,看见桌子上摆了三副碗筷,阿澜坐在一边,沈渡坐在另一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沈鹿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抬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正在夹菜,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她把一盘红烧排骨推到了沈鹿面前。沈鹿又看了一眼阿澜,阿澜在吃自己碗里的饭,根本没注意那盘排骨被推到了哪里。
沈鹿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饭,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阿澜,是因为沈渡——沈渡对谁都好,对阿澜也好,对客人也好,对她也好。她希望沈渡只对她好。
她把这个念头和排骨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吃完饭,阿澜主动收了碗去洗。沈鹿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阿澜端着摞好的碗碟走进后厨,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头,把烟吐到天花板的方向,让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沈鹿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从沈渡的下巴移到喉咙,从喉咙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根夹着烟的手指。
沈渡的手指很长,夹烟的时候中指和食指微微弯曲,烟灰积了一小截也不弹,就那么夹着,像一截随时会掉下来的灰白色记忆。
“看什么?”沈渡突然开口,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点了然。
沈鹿把目光移开,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看什么。”
沈渡没再问,把烟掐了,站起来收拾桌子。沈鹿帮她端盘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厨。阿澜正在水池边刷锅,看见她们进来,侧身让了让。沈渡把盘子放在水池边,沈鹿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后厨里,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
“沈鹿,去把外面的椅子翻下来。”沈渡说。
沈鹿知道沈渡是在支她走。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但她没有马上去翻椅子,而是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渡站在阿澜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渡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调料瓶,阿澜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碰到了沈渡的手臂。
沈鹿把门关上,转身去翻椅子了。她把每一把椅子都翻得很用力,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翻完最后一排,她站在大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酒吧,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阿澜什么都没做错。沈渡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正常的、合理的、应该的。但她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某个地方,不深,但每呼吸一下就会蹭到,隐隐地疼。
沈鹿走到吧台后面,拿起那块阿澜用过的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又冲,拧干,叠好,放在吧台角上。然后她站在那个位置——沈渡左边的位置——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沈鹿已经恢复正常了。她在擦酒架,把那些空瓶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再摆回去,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调酒台后面开始备料。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说话。阿澜洗完锅出来,擦了擦手,拿起包准备走。
“沈姐,我先走了。”阿澜朝沈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鹿,“沈鹿,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