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之后,沈鹿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她开始记沈渡的作息。
不是故意记的,是住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沈渡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不管前一天几点睡。起来之后先烧水,再打扫卫生,然后做饭。她喝粥的时候喜欢站着,靠在厨房灶台边上,几口喝完,把碗洗了,然后去换衣服。出门之前她会抽一根烟,站在阳台上,面朝着那棵老槐树,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只是站着,把一根烟抽完。
沈鹿每天早上都会比沈渡晚起一会儿。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水壶烧开的声音,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沈渡换鞋的时候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她以前在酒吧楼上那个隔间里也听过,但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就睡在沈渡隔壁,那些声音穿过一面墙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沈渡就在她耳边做这些事。
有时候沈鹿会故意不起床,就是为了多听一会儿。
那天早上沈渡在阳台上抽烟,沈鹿从房间里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沈渡背对着她,手肘撑在栏杆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晨风吹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白。
沈鹿盯着那一截后颈看了两秒,开口了。
“妈妈。”
沈渡回过头,烟还夹在指间。她看了沈鹿一眼,目光从沈鹿乱糟糟的头发扫到光着的脚上,眉头皱了一下。
“鞋呢。”
“忘了。”沈鹿说完没去穿鞋,反而往阳台上走了一步,离沈渡更近了。沈渡身上有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被晨风吹过来,钻进沈鹿的鼻子里。沈鹿吸了一下鼻子,假装在看楼下的槐树。
“今天叶子又多了一点。”沈鹿说。
沈渡把烟掐了,转身往屋里走。“穿鞋,吃早饭。”
沈鹿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冻得有点红。她看着沈渡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喜欢早上这段时间——沈渡还没开始忙酒吧的事,还没换上那副“老板”的表情,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灰色毛衣、站在阳台上抽烟的女人。
属于她一个人的沈渡。
沈鹿去穿了鞋,坐到餐桌前。沈渡把粥端过来,一碗放在沈鹿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上喝。沈鹿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沈渡。
“妈妈。”
“嗯。”
“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看店里情况。”
“店里不是有阿澜姐吗?你让她看着,早点回来呗。”
沈渡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沈鹿。沈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说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干嘛?”沈渡问。
沈鹿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沈渡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洗了碗,换了衣服,站在门口穿鞋。沈鹿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沈渡穿好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鹿,看了她两秒,拉开门,走了。沈鹿站在门口,听着沈渡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可能是鞋带松了,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过了几秒,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沈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沈渡在门边站了一会,去厨房把自己的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沈渡留在阳台上的烟灰缸收了,倒掉烟灰,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她做这些的时候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沈鹿洗完碗,回房间换了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实际上她现在也没搞明白沈渡的酒吧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沈鹿拿起桌上的钥匙,锁门,下楼。
从新家到酒吧走路只要十分钟。沈鹿每天都在记着周围的东西。出巷口左转,经过一家早餐店、一个报刊亭、一棵被锯了一半的老梧桐,再右转,就能看见那家没有招牌的酒吧。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阿澜正在收拾吧台,没看见沈渡。风铃响了一声,阿澜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来了?”
沈鹿“嗯”了一声,没多说话,走到吧台后面,拿起自己的围裙系上。她不喜欢跟阿澜聊天,不是因为讨厌她,就是不爱说话。沈鹿自己也知道,她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她是怯生生的、不敢说话的,现在她是不想说。在学校里被欺负的那几年,让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说话就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她始终对阿澜抱有戒心。这个习惯跟着她进了酒吧,只对沈渡破例。
沈渡从后厨出来,看见沈鹿已经在系围裙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今天周六,下午人多,你帮着收杯子就行。”
沈鹿点了一下头,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她系得很认真,拉紧了又松了一点,松了又拉紧,反复了两三次,直到满意了才把手放下来。
上午没什么客人,沈鹿坐在角落里那棵绿植旁边的位子上,盯着门口发呆。
沈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走了。
沈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坐下时经常发呆,有时候要发呆十几分钟,但她不着急。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追赶的东西。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坐在这里,等客人来,等沈渡调酒,等天黑,等打烊,等沈渡跟她一起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