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沈渡看阿澜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放回去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种习惯。
沈鹿把被子裹紧了一下,盯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在想一些没道理的事。阿澜只是员工,沈渡只是看了一眼消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就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底下的红本子摸出来,攥在手里。
红本子的边角被她摸了太多次,已经有点起毛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沈渡的。沈鹿赶紧把红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细长的亮条。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把门关上了。
沈鹿睁开眼睛,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推开她的门。更不知道沈渡为什么站了几秒又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胸口那个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第二天早上,沈鹿起床的时候沈渡已经出门了。
灶台上放着粥,盖着盖子,旁边搁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沈鹿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颗蛋。蛋壳剥得很完整,没有一处破损,光滑得像一颗白色的石头。沈渡剥蛋的时候一定很耐心,一点一点把壳揭下来,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没有撕破。
沈鹿把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噎。她用力咽下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沈渡什么都没做错。给她留了粥,剥了蛋,该做的都做了。但她就是委屈。
那种委屈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会蹭到。
那天之后,沈鹿发现了一件事,她开始躲沈渡的眼神。
其实是不敢看太久。以前她可以盯着沈渡的侧脸看好几秒,心里只是觉得“妈妈真好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一眼,心跳就会乱,乱了之后她会慌,慌了就想跑。但她跑不掉,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酒吧干活,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搬家那天,沈渡搬着箱子上楼,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线条的时候。也许是市集那天,沈渡挡在她前面,说“我在”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沈渡第一次帮她擦头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种下了,只是一直埋在土里,现在才发芽。
她知道自己喜欢沈渡。不是女儿对妈妈的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想牵她的手、想靠在她肩上、想让她只看着自己一个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沈鹿害怕。
不是因为沈渡不好。是因为沈渡太好了,好到沈鹿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下午的酒吧没什么人。阿澜在擦酒架,沈渡在后厨备料,沈鹿坐在角落里,把玩着那旧手机,但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沈渡放在吧台上的那件黑色外套上。外套是沈渡早上脱下来的,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一只无力的手。
沈鹿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她把脸埋进叠好的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烟草的味道,沈渡的味道。
“沈鹿。”
沈鹿猛地抬起头。沈渡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外套放回椅子上,退后了两步。
“我、我就是看它掉地上了。”沈鹿说,声音发紧。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吧台后面。沈鹿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她只知道那件外套上全是沈渡的味道,而她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被这个味道包裹着,永远不出来。
她转身走回角落,坐下来。阿澜从酒架那边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沈鹿没注意到。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自己抱着沈渡的外套,像一只偷腥的猫,被抓了个正着。
沈渡没有问她为什么抱外套。沈渡什么都没说。
但沈鹿觉得,沈渡看她的那一眼,什么都懂了。
沈渡没有追问外套的事。她甚至没有再看沈鹿一眼。把东西摆好之后,她就开始调酒了,一杯接一杯,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沈鹿注意到,沈渡把糖浆放错了位置——本来该放在右边的,她放到了左边,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倒了两次。
沈渡也会走神。这个发现让沈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复杂的东西,沈渡不是石头,她也会乱,只是她比沈鹿更会藏。
晚上客人不多,阿澜八点多就走了。沈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沈渡靠在调酒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这种沉默以前是舒服的,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沈鹿。”沈渡突然开口。
沈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鹿低下头,继续假装很忙。“没有。”
沈渡没再问。她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直了身子,开始收拾吧台。沈鹿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已经擦了三遍了,还在擦。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手就会抖。
她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我想靠近你。我不想只做你的女儿。我喜欢你,不是女儿喜欢妈妈的那种喜欢。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沈渡会怎么回答。
沈渡会说:你还小。沈渡会说:我是你妈妈。沈渡会说:别胡思乱想。每一个答案沈鹿都预演过了,每一个答案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所以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