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情之后,沈鹿变了。
并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某一部分的她被藏起来了。她不再主动跟沈渡说话,不再叫“妈妈”叫得那么频繁,不再趴在吧台上看沈渡调酒,不再在沈渡擦头发的时候屏住呼吸。她像一只受伤的猫,缩回了自己的窝里,小心翼翼地把伤口藏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每次沈渡转过身去,沈鹿就会抬起头,用那种沈渡看不见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种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喜欢,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别赶我走”的卑微。沈渡从来没有撞见过这种目光,因为每次沈鹿都会在她转身之前低下头,假装在擦杯子、在系鞋带、在看自己那双早就洗干净了的手。
阿澜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是多事的人,但连着好几天看见沈鹿不跟沈渡说话、不坐在老位置上、连吃饭都端着碗躲到后厨去吃,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了。那天下午,沈鹿蹲在酒架前面擦瓶子,阿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另一个瓶子开始擦。
“吵架了?”阿澜问。
沈鹿没说话,把瓶子擦干净,放回去,拿起下一个。
“跟你妈?”
沈鹿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
阿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瓶子擦干净,站起来,低头看着沈鹿。沈鹿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阿澜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憋着。”
阿澜走了。沈鹿蹲在原地,手里的瓶子上上下下地擦,其实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她盯着瓶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在沈渡面前哭了。上次在巷口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丢第二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鹿数着日历上的数字,从九月数到十月,从十月数到十一月。她和沈渡之间的那层东西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得更糟。两个人像两个不会跳舞的人,踩着一首听不见的曲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尽量不踩到对方的脚。
沈鹿不再说“我喜欢你”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被她扔进了一口深井里,她一直在等回音,但井太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传上来。她开始怀疑沈渡是不是根本没听见。但她知道沈渡听见了。因为沈渡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小心了。像看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不敢碰,不敢拿,连看都不敢多看。
十一月底的时候,阿澜提了离职。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三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阿澜突然说了一句:“沈姐,我做到年底。”
沈渡正在清点酒瓶,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攒够钱了,想去南方看看。”
“嗯。”
沈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听着两个人的对话。阿澜要走,她早就知道了——沈渡说过,阿澜不做长期,年底可能就走。但知道和发生是两回事。真的到了这一天,沈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舍不得,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
“小鹿。”阿澜叫她。
沈鹿抬起头。
“好好照顾你妈。”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阿澜走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离圣诞节还有两天。
沈鹿算了算,阿澜在这家酒吧待了快一年。去年春天来的,今年冬天走,中间隔了三个季节。三百多天里,阿澜擦过几千个杯子,调过几百杯酒,拖过数不清多少次地。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酒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姐,走了。”阿澜朝沈渡点了点头。
沈渡靠在吧台边上,“嗯”了一声。
阿澜又看了一眼沈鹿,笑了一下。“小鹿,好好的。”
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没说话。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路上小心”,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她不擅长告别。阿澜也没等她说话,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好几声,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沈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阿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突然想起阿澜刚来的时候,她有多讨厌这个人——讨厌她站在沈渡右边,讨厌她跟沈渡说话,讨厌她擦杯子的样子比自己熟练。现在阿澜走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她没有。她只觉得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壁白墙,说话都带回音。
“走了。”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转过身。沈渡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站在吧台旁边等她。沈鹿把抹布放下,解了围裙,穿上外套,走到沈渡旁边。
“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沈渡锁门的时候,沈鹿站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裂缝还在,去年冬天冻出来的,沈渡一直没修。一年过去了,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妈妈。”
“嗯。”
“我十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