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像一根被越拉越紧的弦,进入十一月之后,早晚的寒意就从凉变成了冷。早上的风刮在脸上有了一种薄薄的刺痛感,呼吸间呵出的白汽越来越浓,在晨光里飘散得像一小团短暂的雾。
这半个月里,沈栖月和江晓风之间又建立起了一些新的习惯。
食堂角落靠窗的位子,成了她们雨天时的固定据点。每周至少有两到三次,江晓风会带两份便当。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炒饭,有一次甚至带了用小保温罐装的热汤。沈栖月从家里带来两个马克杯,一个白色一个墨绿色,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拿出来,倒上江晓风带来的红豆汤或者自己泡的茶,一人一杯,各喝各的。白色的是江晓风的,墨绿色是她自己的,但偶尔也会拿错——然后江晓风就会举着墨绿色的杯子说“今天换着喝”,也不管沈栖月同不同意。
课间的时候,江晓风会趴在她自己的桌上看速写本,有时候翻到某一页,悄悄把本子推过来给沈栖月看,问她“这张怎么样”。沈栖月看着画纸上那些越来越熟悉的笔触——天台上看到的屋顶轮廓、河边那个午后的光影、不知名的野猫蹲在围墙上的剪影——然后如实说“好看”。江晓风就会满意地把本子收回去,那表情像是在心里默默打了一个勾。
沈栖月的笔袋里已经攒了六颗橘子糖。她一直没吃,也没扔。每次江晓风给她一颗新的,她就拉开拉链放进去,摆成一排,像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储蓄罐——存进去的不是糖,是所有被分享过的甘甜的时刻。
有一天早上,她到教室后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没有署名的便利贴,贴在课桌的右上角,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降温了,穿厚点”。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贴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她发现这些细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改变她生活的质地——以前的日子是灰色的光滑的平面的,现在忽然有了凹凸,有了纹理,有了可以被指尖触碰到的细节。
十一月五号,星期三。
这一天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透不过一丝天光,整座城市像是被人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灰色玻璃缸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涩的潮味,往人鼻子里钻。
沈栖月的膝盖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隐隐地发酸。她坐在床边揉了揉膝盖骨,那条旧疤在阴雨天里格外明显——一道泛白的细线,横贯在膝盖骨的下方,两侧还能隐约看出当年缝针留下的针脚痕迹。她穿上加绒的连裤袜,又在外面套了一条牛仔裤,想了想,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副薄护膝戴上。那是去年冬天自己去药房买的,没人知道她有这个东西,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到学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个暖水袋。不是新的,外面的绒布套洗得有些旧了,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小熊,但灌满了热水,隔着绒布摸上去暖烘烘的。
她把暖水袋拿起来,底下压着半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你的膝盖还好吗?”
沈栖月把纸条折好,照例收进了笔记本的扉页里。然后把暖水袋放在膝盖上。热度透过两层裤子浸进去,发酸的关节慢慢松开来,像是被泡进了一盆温水里。
江晓风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跑进来,带来的风把桌上的卷子掀飞了一张。她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更厚实的深蓝色棉服,拉链拉到头,领子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半张被冷风冻得发红的鼻尖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沈栖月膝盖上的暖水袋拿起来捏了捏。“水还烫不烫?我早上灌的,要是凉了我去换。”
“还烫。”
“真的?”
“……你捏一下就知道了。”
江晓风用力捏了一下,被烫得缩了缩手指。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暖水袋放回沈栖月腿上,然后开始翻书包,翻半天翻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是早上在小卖部买的一次性雨衣,透明的,还带着包装袋没拆。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下雨,”她把雨衣塞进沈栖月课桌的抽屉里,“这个你拿着。”
“你自己呢?”
“我有,”江晓风说着又掏出一团同样皱巴巴的东西,“买了两个,你那个是蓝色的,我的是粉色的。只有这两种颜色,没得挑。”
她说完翻开课本,拿出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朵乌云,乌云下面有两个小人,一个穿着蓝色雨衣,一个穿着粉色雨衣,站在雨里手牵着手。画完以后她大概觉得这个构图有些太过幼稚了,耳朵尖慢慢泛起一层淡粉色,赶紧用橡皮擦掉了那个手牵手的部分,只留下两个并排站着的火柴人。
沈栖月把暖水袋换到另一个膝盖上,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多,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细细绵绵的那种,而是被大风裹挟着的急雨,劈头盖脸地往地面上砸。雨点打在教学楼的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急促地敲打着玻璃。操场上的红跑道瞬间变成了一面模糊的水镜,梧桐树被风拧得左摇右晃,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贴在铁丝网上。
靠窗的同学纷纷把窗户关上。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