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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再只是黑色了（第1页）

刺桐港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货箱吆喝着让路，渔船刚回来，甲板上堆着还在蹦的鱼。空气里是盐味、鱼腥味，还有从城里飘过来的桂花香。

苏念棠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她说。

楚茯苓站在她身后，目光从码头扫过去，一路扫到远处的城墙。

她看见了很多颜色。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看见颜色。不是说以前看不见——眼睛没有毛病。而是北衙的训练把颜色从她的认知里删掉了。影卫不需要颜色。颜色是干扰，是噪音，是会拖慢判断速度的多余信息。她被训练成只看三类东西：威胁，地形，出口。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背景，而背景应该是灰的。

但今天她看见了。

码头上有个穿绛红色衣裳的女人在跟鱼贩子吵架，袖子挥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小旗。旁边堆着的水果摊上摆着橙色的橘子、黄澄澄的梨、紫红的荔枝，颜色浓得像打翻了颜料盘。远处的城墙是灰白色的，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太多了。

楚茯苓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习惯。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从前她的目光像一支箭，只射向一个方向。现在那些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把碎花。

苏念棠注意到了——楚茯苓的肩膀放下来了。在船上的时候，她总是微微绷着，像一张随时准备弹射的弓。但现在，肩膀松了。

因为她觉得安全。

苏念棠没有点破这件事，只是笑了笑。

楚茯苓站在她身后，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

下船的时候，跳板晃了一下，苏念棠差点踩空。楚茯苓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等苏念棠站稳了，那只手又缩回去，快得像没出现过。

苏念棠回头看她。

楚茯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落在远处的码头货堆上，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是风吹的。

苏念棠抿了抿嘴，把笑咽回去了。

货物交接花了一个时辰。苏念棠带着青葙验货、点数、签收，楚茯苓站在一旁，偶尔替她挡一挡挤过来的人。

苏念棠跟码头管事说话的时候，一个挑夫不小心撞到了她——楚茯苓的手瞬间搭上了刀柄。

苏念棠按住她的手：“没事，他不是故意的。”

楚茯苓看了那个挑夫一眼。挑夫缩了缩脖子，赶紧跑了。

苏念棠处理完最后一张货单，把签好的单子递给青葙：“让人先送去库房对账。剩下的细节，晚上我跟爹说。”她把笔搁回笔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楚茯苓，眼睛亮了一下，“现在——带你去逛逛。”

楚茯苓看了她一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苏念棠已经拽住了她的袖子。

青葙在后面抱着货单，看看苏念棠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叠纸，叹了口气。

出了码头区，穿过两排堆满货箱的栈房，喧嚣声渐渐变了味道——从粗粝的吆喝、沉重的货箱撞击声，变成了细碎的讨价还价和零零落落的叫卖。空气里的海腥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炸糖糕的油香和不知从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檀木味。

主街就在前面。刺桐城最热闹的城南集市，要到了。

苏念棠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指给楚茯苓看。

“那家是卖馄饨的，皮薄馅大，十文钱一碗。旁边是卖糖画的，以前我爹每次带我来都给我买一只——你要不要一只？”

楚茯苓看着糖画摊上那些兔子、老虎、龙的造型，摇了摇头。

苏念棠也没勉强。她知道楚茯苓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怎么选。北衙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所以她没学过“选”这个动作。

“那走吧。”苏念棠拽了拽楚茯苓的袖子，“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她拽袖子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不会去拽青葙的袖子，不会去拽任何一个门客的袖子。但拽楚茯苓的，好像天经地义。

楚茯苓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口，没有挣开。

她走在苏念棠身后半步的位置上。视线里，苏念棠的月白色裙角在青石板上轻轻摆动，鞋尖偶尔踩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一小朵水花。

楚茯苓的目光从苏念棠的裙角移到旁边的摊位上。

糖画摊上的糖浆是琥珀色的，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老师傅用勺子舀起一勺，手腕翻转，糖浆落在石板上，拉出细细的金色丝线，慢慢凝固成一只展翅的凤凰。楚茯苓看着那金色的丝线，忽然想起苏念棠站在船头时，阳光照在她睫毛上的颜色——也是这么亮，也是这么细。

旁边卖布料的摊子挂着一排一排的布匹——靛蓝、鹅黄、葱绿、藕荷，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像一道一道的彩虹被剪下来晾在竹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