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剑阁建在苍梧山上。
船走了五天,靠岸后又换了马车,马车在盘山道上颠了半天。苏念棠掀开车帘往外看——山道两侧是百年古松,松枝交织成天然的拱顶,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比我想象的大。”苏念棠说。
青葙在车厢另一头整理被颠乱的衣领:“正道魁首嘛,排场总得够。”
楚茯苓坐在苏念棠对面,始终没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车帘的缝隙——外面。从上山开始,她的右手就没离开过刀柄。
苏念棠注意到了。
“紧张?”她问。
楚茯苓看了她一眼。
“在数。”她说。
苏念棠愣了一下:“数什么?”
“台阶。守卫。出口。”
苏念棠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手指从楚茯苓的手背轻轻滑到她的手腕,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脉搏的位置上。
很稳。
苏念棠没有抬头,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嗯,数你的。我就靠你了。”
楚茯苓低头看了看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苏念棠的指尖微凉,但她手心的温度透过掌腹传过来,像个没有声音的承诺。
“好。”她说。
马车在山门前停了下来。
琅琊剑阁的山门确实气派。两根三丈高的石柱立在山道两侧,柱身刻满了剑纹,顶端各蹲一只石雕瑞兽。石柱之间悬着一块乌木匾额,“琅琊剑阁”四个字铁画银钩,气势凌厉。
山门后面是一条宽三丈的石板路,笔直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座飞檐翘角的大殿,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全貌。石板路两侧每隔五步就立一根石灯柱,灯柱顶端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光是这些夜明珠,就够普通人家吃三代了。
山门下站着一排白衣弟子,各个身姿挺拔,腰悬长剑。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山门外的空地上停了好几辆马车。离苏念棠最近的一辆挂着青州柳家的旗号,车门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腰悬双刀,正打量着来往的人。另一边的马车旗号是沧州赵氏,赶车的马夫靠在车轮旁打盹,但苏念棠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动——练过听声辨位。
“苏大小姐,久仰。”年轻男人抱拳行礼,“在下沈长卿,剑阁大弟子。奉师命在此恭迎。”
苏念棠跳下马车,笑盈盈地回礼:“沈师兄客气了。苏家来得匆忙,准备不足,还望剑阁见谅。”
“苏大小姐能来,便是剑阁的荣幸。”沈长卿的措辞很周全,笑得很得体。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稳,礼仪教科书一般分毫不差——但也仅此而已。多一分热情没有,多一分冷淡也没有。
苏念棠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滴水不漏的人。
“这位是?”沈长卿的目光落在楚茯苓身上。
楚茯苓从马车上下来。海棠色的劲装在剑阁满山白衣中格外扎眼,黑色的长刀横在腰间,目光扫过山门两侧的守卫,像一把出鞘的刀在丈量距离。
“我的护卫,楚茯苓。”苏念棠介绍道。
沈长卿多看了楚茯苓一眼,点点头,没有追问。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剑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名白衣弟子站岗,目光整齐划一地扫过来——又在苏念棠身上多停了一拍。
石阶两侧的栏杆上刻着不同的剑谱招式,一招一式,连贯不断。苏念棠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发现刻的是剑阁的入门剑法“苍梧十三式”——连入门剑法都刻在栏杆上,这是赤裸裸地炫底蕴。
台阶中途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琅琊剑阁的开派祖师像,剑指苍天,衣袂翻飞。碑座下摆着几束新换的鲜花——有人在苏念棠之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