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骤然揭开了一笼包热腾腾的包子,被湿热的蒸汽扑了一脸,迷蒙了思绪。贺时与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拭。
肃穆众人喁喁的低语声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来自走廊尽头的粗噶男嗓。一众人就连贺时与都仿若不觉,许长龄扭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源头,扭身跟一旁的橄榄面庞的中年人低低地说了两句话,便随他走进病房。
贺时与身旁的男人抬腕看了看表,“那行——十点半的飞机,我先走一步,后续交给你。”说话的男人叫钟晟,是恒畴的项目经理,负责现阶段带贺时与熟悉公司业务。
贺时与点点头。这次跟钟晟过来的目的,就是趁着翟老爷子弥留之际,及早处理其留下涉及供应链安全的手账。方才已经和翟老爷子旧年的大秘甘泉沟通过,他当时正忙着指挥他的学生欧阳联络老爷子往来的门生故旧,处理翟家的看门人借老爷子的临终遗愿闹事敲诈的问题。
眼看过了八点,钟晟因为次日在苏市有个早会,得赶今晚的飞机,只好让贺时与独自在此等待。
房内的许长龄从甘泉口中也大致获悉了外面闹事的男人就是翟家旧日壳公司的看门人,碍于当下的身份,甘泉此事绝不会下场,现在这烫手山芋只能丢给翟思远的长子。想来他此刻也是投鼠忌器,正躺在隔壁表演血压升高的悲情戏。
许长龄心中暗喜,这不是天赐良机?正好借此掌握翟思远当年的资源流向和人情往来,给她日后把控这些不稳定分子累积资本!
起初她父亲让她来帮衬,她还只当是念及旧情,正不知用什么分寸尺度来把握,现下这才明白了她父亲的用意。想来她父亲虽然嘴上批评她私下爱揽脏活,整理收集的行为是瞎琢磨,行动上还是在支持她。
“这样吧……让翟哥哥来陪叔叔,如果不嫌我是个外人的话,我来跟他说吧……”
许长龄此刻的自动请缨,对甘泉来说简直求之不得,借刀杀人还撇清了自己,“你是老领导亲女儿一样的人,怎么是外人呢,就是你没应付过这种人——”
“不怕,我爸常说了,天底下逃不出一个理字,咱们掰扯道理嘛。别的不会干,我老爸说我讲道理最在行了。”许长龄陡然按低了声音,鼻头向外面指了指,“甘叔叔,外面……是恒畴的吗?”想来也是见老爷子不行了,及早来收尾,知道温家“源远流长”,没想到网撒得这么宽。
“哦,是的。他们老板是老爷子的学生。”
许长龄并不拆穿,“那甘叔叔,你赶紧去忙吧,我们分头行事。”
贺时与正倚在长廊发愣,病房的门忽然开了,贺时与挺直脊背,率先出门的却是许长龄。两人对视一眼,许长龄一转身往隔壁病房去了。甘泉紧随其后,贺时与来不及关注许长龄,赶忙上前,“甘书记,我这边——”
甘泉余光扫了一眼贺时与,把脸向房间一偏示意她进门说话。
关上门,甘泉掏出了钥匙预备开保险柜,“钟晟呢?”
“钟经理明天有个早会,他说,您把东西给我就可以了。”贺时与说。
甘泉站住脚,飞快地把贺时与上下一打量,“那怎么行呢?”他收起钥匙,手一挥,下起逐客令,“你让他回来亲自找我!”
贺时与略一踟蹰,缓缓说道:“甘书记,钟经理既然把事情交给我,我跟他就是一样的。不用等他回来,您完全可以相信我。”
“不行,这件事我必须跟他本人对接。你怕不好交差的话,要不你给他电话,让我跟他说——”甘泉有些不耐烦,大步上前就要给贺时与开门。
莫说此刻钟晟正赶着上飞机没时间听电话,就有时间听,这种交接架空在贺时与这里也是大忌——开了一个坏头,往后就会有数不尽麻烦等着自己。
贺时与沉下脸,两步上前,一抬手,把甘泉打开一道缝的门又阖上了。也不管甘泉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悄然注视了他片刻,微笑道:“甘书记,我不是来求办事的办事员,我是来处理问题的。”
她顿了一顿,隔着墙扫了眼隔壁,语气轻了些,“甘书记,现在这儿没别人,我也就不跟您客套了,说句透底儿的话,留给咱们关门处理家事的时间,不多了。”
贺时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撕下来,双手递给甘泉,“我知道甘书记您办事滴水不漏,但当下对您来说,我才是最合适的。”
甘泉缓缓坐在了床头,贺时与也扯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老领导还有多少时间?多少人在盯着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东西在您身上多一秒,您一天恐怕都睡不安稳……今天,只要它进了我的包,您的、翟老的安静日子也就保住了。”
甘泉把那张纸一点点抟进掌心,被一个后生拿捏的感觉不好受,但这个项目助理的魄力和胆识却还是令甘泉不禁向她多看了一眼。
“你叫……?”
“鄙姓贺,天时之时,与人之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