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不想猜。
顾霆钧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抬起一只手,朝吧台的方向招了招,动作很大,像是怕老板看不见。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咖啡壶,慢悠悠地走过来。
“一杯黑咖啡。”顾霆钧对老板说,然后转头看沈静澜,“沈公子,你吃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静澜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沈静澜注意到他看到了那杯凉咖啡,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不饿。”沈静澜合上文件,把钢笔别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和桌面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动作是一种非语言的信号——我在结束这场对话,或者至少,我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
顾霆钧像是没看到那个信号。
他把菜单拿过来翻了翻——其实根本没看,就是随手翻了翻,然后合上,对老板说:“再来一份火腿芝士三明治,谢谢。”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静澜看着他。
“顾二少,”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他已经问过好几遍了。每一次顾霆钧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问这句话,像一个条件反射——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划清界限。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欢迎你,你不属于这里,请你离开。
但顾霆钧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一次也一样。
顾霆钧撑着下巴看他,姿势很放松,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沈静澜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被光线柔化了的影子。
“想你啊。”
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咖啡不错”。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嘴角的笑容也没有变深或变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沈静澜,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静澜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僵”不是明显的、戏剧性的——他的脸没有变色,眼睛没有瞪大,嘴巴没有张开。但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微表情都消失了:眉毛不动了,眼皮不眨了,嘴角的弧度凝固了,整张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面具。
只有一秒。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这种玩笑不好笑。”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顾霆钧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严肃,是认真。那种认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突破了他那层厚厚的、玩世不恭的外壳。
“谁跟你开玩笑了?”他说。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但有一种难得的一本正经。
沈静澜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他的眼神动摇了。那种冷冰冰的、坚不可摧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一点柔软的、不确定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光。
然后裂缝合上了。
比出现的时候更快。
顾霆钧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好像刚才那个认真的表情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端起老板刚送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小口。
“行,不说这个。”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说正事——你们沈氏银行最近是不是在跟英国人谈一笔贷款?”
沈静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微小,不到一毫米的幅度。但他的整个面部表情因为这个微小的变化而变了——从“冷淡的礼貌”变成了“警觉的关注”。
“你怎么知道?”他问。
五个字,问得很平静,但问题的分量很重。沈氏银行和英国人的贷款谈判是高度保密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都在沈家内部。顾霆钧从哪得到的消息?
顾霆钧端着咖啡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爹想参一股。”
他把杯子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桌上交叠。这个姿态让他的肩膀显得更宽,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有压迫感——不是刻意的,是他骨架本来就大,一前倾就会挡住一部分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