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白参,”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用军需订单换。”
沈静澜沉默了。
他看着顾霆钧,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移到他的手——那双搭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薄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他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军阀少爷,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说“想你啊”的轻浮男人,而是一个带着真金白银的商业条件、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利益相关方。
这种重新评估发生在一瞬间——顾霆钧甚至没有注意到沈静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因为他扫得太快、太专业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银行家在审阅一份贷款申请,三秒钟就能判断出这个客户值不值得见。
“这件事,”沈静澜说,语速和刚才一样慢,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排斥,而是一种谨慎的、留有余地的试探,“你该找我父亲谈。”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回答。把问题往上推,给自己留出观察和思考的时间,不做任何承诺。
但顾霆钧没有被这个回答挡回去。
“找你谈也一样。”他说,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做了一个“这不显而易见吗”的手势,“你是沈家的大公子,早晚要接班的。我爹说了,跟明白人谈省事。”
最后那半句话——“跟明白人谈省事”——顾霆钧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不是拍马屁,不是恭维,更像是一种认可:我爹觉得你行,我觉得你行,所以我们直接谈。
沈静澜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淡,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一个清晰的、正在快速运转的大脑的痕迹。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来银行谈。”
他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夹好,公文包的扣子扣上。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坐下和站起都不让椅子发出声音,因为他觉得那是一种对他人的不尊重。
“现在,我要回去工作了。”他说,低头看了一眼顾霆钧。
顾霆钧坐在那里,抬头看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沈静澜身上。他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领带夹反射出一道光,打在顾霆钧的手背上,一闪而过。他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从肩膀到腰身到腿,线条干净利落。
顾霆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冷硬、闪着寒光,但你知道如果有人握住刀柄,这把刀可以劈开任何东西。
“我送你。”顾霆钧说,手撑在桌上准备站起来。
“不用。”
沈静澜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节奏稳定,从快到慢,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风铃的叮当声吞没。
门关上了。
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老板继续擦他的咖啡壶,吧台上的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是法国的香颂,女声慵懒而温柔,像一只猫在午后伸懒腰。
顾霆钧坐在原位,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以及等一份还没上的火腿芝士三明治。
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喝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静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扬的浅笑,不是吊儿郎当的痞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的笑容。
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明天见。”他说。
三明治最终没有上。老板走过来告诉他,火腿用完了,今天做不了。顾霆钧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放下两张钞票,站起来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次。
咖啡馆里彻底安静了,只剩留声机里的香颂还在唱,女声慵懒地诉说着某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法语柔软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