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九婆的三条猪一齐跳出栏,跑到郊外去啦。”
“S的垃圾堆里挖出金条?”
“昨天有一个无头男人到了黄泥街,听说是在城里被砍的。昨天半夜剃头的从街上走过,手里提着人头,都用铁丝穿着。”
“王九婆是真死假死?”
区长看见胡三老头坐在茅屋顶上打瞌睡,弓着背,脸埋在手里,一只麻雀停在他脚边。
“喂,下来!”
“啊,区长!听说区长是微服私访?”
老头像一只蜘蛛似的攀着梯子爬下来。
“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人?”他突然问。
“王四麻?!”胡三老头吓了一大跳,“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人?”他机械地重复了一句,下巴打着战。后来想起了什么,进屋去拿了一条长凳出来,招呼区长并排坐下,很贴心地耳语道:“嘘!不要这样大声,我的心跳得真厉害。我来告诉你。”他蒙眬着棕黄色的老眼,那记忆仿佛被带得极遥远,“从前我家天花板缝里长一种黑蘑菇,蝇子呀,就像雨一样落在帐顶上。夜里有赶尸鬼路过,咔嚓咔嚓,我常常数那脚步数到天明!街口挂着一个黄灯笼,我老以为是一个大月亮。厕所是干净的,每家屋顶上都长着酢浆草……现在有人要把我锁进防空洞!拆迁的事有无进展?这几天我一直躲在屋顶上观察黄泥街的动静。”
“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
“嘘!不要这样大声。这几天可能要出什么事。你看,这太阳不是越烧越化掉了么?昨夜有只疯狗在谁的院子里吵了一夜。那剃头佬又来了,我在屋顶看得清清楚楚。”
“婆子死了好久了吧?”
“说是早上刚死,谁知道?好像有腐尸味儿,我刚才还闻到的。”
“我也闻到了,会不会有某种迫害的因素?”
“这是风的味儿,一刮风,黄泥街到处是腐尸味儿。也可能是早几天死的那条狗。那狗死在王厂长院子里有一个星期了,他们家里谁也不敢把它弄走,怕得不得了。”
区长看见齐婆匆匆走过,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这女人过得顺心吗?”他问。
“我院子里有一个污水坑,蚊子发疯一样长出来。你问什么?她怎么会顺心?装出来的!她耳朵里长了一只毒瘤,每天搽一种药水,内心痛苦得很。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她偏装假,口里还是嚼个不停。她一嚼,我的腮帮子就痛得不行,肿起老高。”
“马路中间挖什么?”
“种柚子树。原先挖过一次,种橘子树,后来把橘子树挖了,种木芙蓉,现在又把木芙蓉挖了,种柚子树。昨天挖木芙蓉的时候,挖出一只女人的手,都说是剃头的剁下来埋在那里的。市委下达绿化文件以来,有人想作个试验,把树种在厨房里,现在正在挖洞。”
狭窄的马路已被挖得稀烂,行人无法通过。区长用草帽挡着灰,一路上不停地揉眼,紧紧地靠着路边小屋向前摸索。他觉得眼里长出了许多米粒大的东西,痛得张不开。猛一抬头,看见黑色的、长得拖地的祭幛。他想辨认那祭幛上的字,但所有的字都绕着一圈晕。
乐队在棺材边上发狂地奏乐。
“有没有迫害案?”他费力地想继续刚才的思路,眼珠像刀割一样痛。他走进长**店,买了一瓶眼药水,一连朝左眼滴了十多滴,结果是左眼完全睁不开了,只好用手巾捂着。
“王四麻这个人……是不是一个真人?”区长问齐二狗。
齐二狗脸上泛红,比比画画地说:“从前我们这里有一个剃头的,剃了满满的一罐耳朵,就藏在那边炮楼上。黄泥街落怪雨,落过三次,一次落死鱼,一次落蚂蟥,还有一次,是黑雨,黑得像墨汁。喂,据你看,黄泥街的蠢人是不是占了四分之一?那边胡三老头家的天花板缝里长一种黑蘑菇,剧毒。我亲眼看见他毒死两条狗,是拌在肉片里喂的,这老畜生。”
区长的左眼像胡桃一样肿了起来,鼻尖沁出了油珠。
“你能不能证明王四麻不是一个真人?”
“当然,什么地方都没有黄泥街复杂,这是个怪地方。比方说,现在还有人靠吃蟑螂度日呢,你听说过没有呀?这种腐朽生活难道能够允许吗?”
“吃蟑螂的是谁?我要登记一下。”
“你来,我带你去看。胡三老头的厨房里有一个地道口,夜里有一个骷髅从里面往外滚。”
“怎么可能?什么地方挖得响?”
“那是老秦家,说是要在厨房里栽一棵柚子树,这不是标新立异吗?哈,你的眼怎么啦?是火眼吧?下雨的时候弄点屋檐水洗一洗就好了。千万别点眼药!我有一个亲戚得了火眼,就是点眼药点瞎的。眼药是害人的东西!”他说着就要来掰区长的眼睛,区长连忙往后一跳。
“别动!我这是传染病。”
一只蝙蝠从屋檐掉下来,撞在区长的额头上,他的牙格格地磕碰起来。
“痛死了!这种鬼地方!”
“你千万别点眼药。今天夜里要是落雨,我帮你弄点屋檐水搽一搽。”
乐队在棺材边上奏乐。
鞭炮响起来,要出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