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的暴眼割下一只雄鸡的头,鸡身在他手里扑腾,弄得满地鲜血。
青色的云像一张张凝结了的鬼脸。
王厂长一躺下就看见天花板缝里露出的鼻子。每次跳起来,用铁棍一捅,鼻子又没了。气喘吁吁地刚一躺下,又出现了,鼻尖长着疱,一翘一翘的,扮出各种怪样子。
“你干吗老是捅呀捅的?”女人尖酸地说,“每响一下我就吓一跳,我看你的病并没见得好。这个冬天死了两个癌病人了。他们说癌是好不了的。”
“这世界在突飞猛进……”老郁提高了的嗓音从窗眼里透进来。
“我查出来了,”朱干事说,“那小偷原来是风。我在房里踱了一整夜,头痛得就像剪子在里面剪,这种杀人的风要刮到好久去呀?”
区长提着长长的睡裤,用一面长满黑斑的镜子照照左边,又照照右边,大声嚷嚷起来:“这只耳朵已经黑了!啊,看这上面的绿点子……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一步的?嗨,糟得不能再糟了,就像一株烂白菜!听说是无名肿毒,啧啧,无名……这种地方呀,脏得就像——你该把厕所的卫生再抓一抓。喂,我昨天跟你磋商过的那些大问题你考虑成熟没有?应该在心里有本账。有的同志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老革命根据地的传统还要不要呀?嗯?你有什么想法?”
“嘘!”朱干事跳起来做了一个手势,阴沉着脸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又是这该死的风……”他沮丧地摇了摇头,“我脚上长了一只蓝色的鸡眼,我修断两只刀片啦,和石头一样硬。”
“把妇女关进笼子的事调查得怎么样啦?”区长边揉耳朵边警惕地看着窗外。
“我正在组织一个群众性的调查运动。有人揭发给关进笼子的其实是死了的胡三老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黄泥街的问题要完全澄清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考虑这是不是该纳入道德教育范畴。从前有一回……我已经特别强调过要大讲特讲老革命根据地的优良传统。”
在朽败的茅草上,无名的小紫红花闪着黯淡的冷光。
鬼火悠悠****,像许多眼睛浮在空中。
冻得麻木了的蚊虫撞撞跌跌地沿着窗棂飞上飞下。
有一个噩梦,如一件黑色的大氅,在黯淡的星光下游行。
什么人用一把锈烂的铁铲在垃圾堆里铲来铲去,发出刺耳的噪声。
火葬场带咸味的烟灰落了下来。
一个影子闪进没有灯的公共厕所,传来尿溅在木板上面的响声。
“老是梦见金龟子,老是梦见金龟子……”宋婆坐在被子里抱怨。被子上有幼鼠爬过。“一身痛死啦!S机械厂为什么不吼啦?啊?那是哪一年的事啦?”
胡三老头在街角的暗处眯细了眼,轻轻地述说:“从前有一个时候,太阳像火一样。到处是臭鱼烂虾,蛆从床底下长出来。太阳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在流出油、冒出泡来。我们总在太阳里面睡,棉衣总不脱,晒着晒着身上就冒出了汗,暖烘烘的……你们猜一猜,那是哪一年的事?”
齐二狗女人像螃蟹一样在屋里爬来爬去,搜集着所有的破布、烂鞋,去堵墙上的那条缝(那条缝现在可以钻进一条狗了)。她不断地撞倒东西,沉重地摔在地上,咬着牙哼哼。黎明的时候,她的衣裳全被汗湿透了。后来她靠着墙角睡着了,梦见一只蝙蝠要来咬她的脖子。“到处都是这种蝙蝠!”她在梦中嚷出声来,“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呀?”
“王四麻回来了。”杨三癫子打了一个哈欠,仔细倾听街上的脚步声。
一个噩梦在黯淡的星光下转悠,黑的,虚空的大氅。
空中传来咀嚼骨头的响声。
猫头鹰蓦地一叫,惊心动魄。
焚尸炉里的烟灰像雨一样落下来。
死鼠和死蝙蝠正在地面上腐烂。
苍白的、影子似的小圆又将升起——在烂雨伞般的小屋顶的上空。
那小孩的脸像蛇皮一样满是鳞片。他伸出手来,手上也长满了鳞片。在手背正中还有一个暗红色的溃疡。
“癌病人死得真多,像被毒死的老鼠一样倒下来。”他告诉我,眨了眨溃烂红肿的眼皮,聚精会神地啐出牙间的灰土。
“没有那么一条街。”他最后说,声音空洞而乏味。
我离开铁门,一只蝙蝠的尸体噗的一声掉在我的脚下。铁门早已朽坏,我闻见了火葬场的油烟味。
我向前走,我的脚印印在尘埃上,狭长的、湿润的一行,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我的背上正在流出油来。燥热的气浪卷着大群蚊子猛扑过来,阴沟里的水鼓出很大的气泡。我伸手去摸头发,头发发出枯燥的响声,毕毕剥剥的,像要燃起来。
我曾去找黄泥街,找的时间真漫长——好像有几个世纪。梦的碎片儿落在我的脚边——那梦已经死去很久了。
夕阳,蝙蝠,金龟子,酢浆草。老屋顶遥远而异样。夕阳照耀,这世界又亲切又温柔。苍白的树尖冒着青烟,烟味儿真古怪。在远处,弥漫着烟云般的尘埃,尘埃裹着焰火似的小蓝花,小蓝花隐隐约约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