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上面压了一层油墨,油墨把光吃进去了,没有反射。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他看了三百多张自己的母亲在深夜的照片,但他对其中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记忆。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回家,他全不知道。
这些照片里的夜晚不属于他。
它们属于沈砚——属于那个站在镜头后面,一张一张按下快门的人。
翻到大约中间位置的时候,林屿停住了。
某一页的照片是在家里的客厅拍的。
母亲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沙发是她每天坐的位置,茶几上是她每天看电视时用的同一个杯子。
沈砚进过他们家。
林屿抬头看着沈砚。
沈砚正在喝咖啡,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杯子放下。
"她授权了。"沈砚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这些照片她全部看过。"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
"全部?"
"全部。"沈砚说。"每一张。印刷之前我给她看了一遍电子版。她说可以。然后签了授权书。"
授权书。
林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书页上。
手里的书突然变了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是信息上的。
在此之前,他看待这本书的角度是"沈砚拍的"。
但"她授权了"这四个字把整个角度拧翻过来了。
他拿着这本书,不是沈砚偷拍的证据。是母亲允许被出版的作品。
"她知道你要出这本书?"林屿问。
"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沈砚说。"我跟她说——我想做一个项目,拍晚归的人。她说好。"
林屿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她签了授权协议。"
沈砚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A4文件。展开,推到林屿面前。
打印体的授权书条款。乙方授权甲方将肖像用于出版物。授权期限。授权范围。林屿没怎么看条款,目光直接落到签名栏。
母亲的名字。手写体。
"许清禾"三个字,她惯用的签名——他见过太多次了,家里的水电缴费单,学校的家长签字,快递单。
第二字和第三个字之间总是连笔,禾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小习惯。
那个小习惯在这张授权书上。每一个笔画都在。
林屿把授权书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没有再看。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倒数第二张照片是昨天拍的——母亲在艺术中心门口,背对镜头,正在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