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序跟他学过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一个词的意思随场景能变出四五种花样。有一种从嗓子根部挤出来的喉音,练了好几天,嗓子都疼了,还是不像。他对着天空练了一个下午,练出来的声音跟漏气的皮囊差不多。旁边一只狗被他吓走了。
不过让他意外的不是语法。是词。
这门语言里说草原的词多得离谱。不同的风有不同名字——有一天他指着吹过来的风问了一个词,第二天风向变了又问,是个不同的词。又等了两天,换了一种风,又是一个新词。到现在他学了四个"风",据说还有更多。
不同季节的草有不同叫法。连羊的不同叫声都有专门的词。
可"效率""改进""方法"——他翻遍脑子里学会的词,愣是找不到对应的。
大概第十二天的时候,卫衣彻底不行了。
其实它从第一天就在不行。拉链头脱轨了。面料到处起毛球,好几个地方被灌木刮出口子。沾了泥干了变硬,一搓就碎。肩膀上从第一天就破的那块,用草茎缝了两针,歪歪扭扭的。
那件卫衣优衣库买的,一百多。穿了两年。去实验室穿它,去食堂穿它,赖在宿舍打游戏也穿它。冬天套在羽绒服里面,夏天单穿。拉链从来没坏过。
现在它在草原上,一天天地烂。
那个总在削东西的男人——手很大,走路很稳——有一天看了他那件破衣服两眼。没说话。进帐篷,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扔给他。
皮袍子。旧的,发硬,深褐偏黑,边角磨白了。一股膻味,冲得很。
林远拿起来看了看。没拉链,没扣子。一大块皮子,中间一个洞钻头进去,腰上皮带一系。他翻来翻去想找个正反面,没找到。
他拿着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卫衣破洞里灌进冷气。
得了。穿吧。
他把皮袍子从头上套进去——洞口有点紧,脑袋卡了一下——然后头从另一边钻出来。
暖。闷闷的、厚厚的。皮子挡风,风打上去跟打墙一样。
系紧皮带,动了动胳膊。硬,没卫衣那么随便,抬手的时候能听到皮子咯吱响。但暖。真暖。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皮袍子搭到小腿,底下露出运动裤和跑步鞋。上半身草原人,下半身大学生。
没有人对他的新造型有什么反应。
当天晚上他把卫衣叠起来了。叠得很仔细。拉链坏的、袖口破的、前襟全是泥印的——一折一折叠好。叠的时候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早就没了,现在是泥味、汗味、膻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味。
塞在干草底下。
没扔。
从那以后他穿着皮袍子打水、干活、学说话。远远看一眼,跟营地里的人差不多了。走在营地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了——以前那件灰色卫衣在一堆深褐色皮袍子里扎眼,现在他不扎了。
皮袍子底下还是那条破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开裂的跑步鞋。
过了两天他发现了皮袍子的一个好处——不在意脏了。穿卫衣的时候,手上有油他会在裤子上蹭。现在皮袍子本身就是脏的,你再往上蹭什么根本看不出区别。有一次干活的时候手上沾了羊粪,他下意识就在皮袍子上擦了。擦完愣了一下——这个动作一个月前他是做不出来的。
晚上,坐在老位置上嚼肉。天暗了,帐篷里透出火光。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闹。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他听不懂笑什么,但那个声音让营地没那么陌生了。
那只狗又过来了。闻了闻他。
这次没走。大概是皮袍子的膻味,让它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陌生了。
狗在他旁边趴下了。
第一次。
他伸手摸了一下狗的脑袋。狗没躲。
手底下是皮毛的温度。热的。
他坐着,手搁在狗脑袋上,听着帐篷里的声音,嚼着嘴里的肉。
风小了一些。
狗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