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传来一声口哨。狗跑过去,绕到羊群后面,三十秒,全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有一种很具体的挫败感。
下午的时候,天变了。
林远是后知后觉的——他只觉得风向好像转了一下,风里带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干的,涩的。但男人的反应很快。他站起来——从那个半蹲的姿势一秒钟就站起来了——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
"回。"一个字。
然后他吹了一声长哨。狗立刻开始把羊往一个方向赶。羊群好像也知道怎么回事,不用怎么赶就开始往洼地的方向移动了。整个过程两三分钟。
林远跟着走。走得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变了颜色,灰里带黄,像有什么东西被搅浑了。天和地之间的那条线变得模糊了。
"什么?"他指着那个方向问。
"沙。"
他加快了脚步。风开始变了,不是正常的风,是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的风。他用袖子捂着口鼻,低着头走。眼睛睁不太开,沙子扎得疼。
回到洼地以后好了很多。四面的坡又一次把最凶的东西挡在了外面。帐篷上落了一层细沙,但风小多了。他蹲在帐篷旁边,从耳朵里抠出沙子,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个男人已经在帐篷里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远想的是:他怎么知道的?
从看天到做决定到执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一眼。就一眼。而林远直到风沙打到脸上才知道出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了。
男人嚼着肉,嚼得很慢。他嚼东西的样子跟想东西的样子一模一样——慢,有节奏。
"你怎么知道有沙?"
男人嚼了一阵。"云。"
"什么样的云?"
又嚼了一阵。"跟昨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男人看了他一眼。想了很久。可能有一分钟。
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里有一个词林远后来问了好几个人才弄明白。整句话大概是:
"你用嘴看天是看不见的。"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重复。每天早上跟着出去,下午回来。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北,每天不一样。他慢慢地、笨手笨脚地开始学一些东西。
他学会了看羊。一开始三十多只在他眼里都长一个样,后来开始分辨了——这只耳朵上有个缺口,那只腿上有一块深色的毛,另一只走路的时候头偏左。那只瘸腿的他在心里一直叫"巴图"。
他学吹口哨。不是那种夹手指吹的——那个他在学校也不会——是用嘴唇吹的,一种特别的音调,狗听得懂。他练了好几天,吹出来的声音一开始像漏气的气球。旁边的羊被他吓了一跳。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又练了几天,渐渐有了那个味道。有一天下午他吹了一声,狗的耳朵动了一下。虽然没跑过来——大概是觉得这个口哨不够权威——但耳朵动了。
他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放牧还教会了他另一件事——大量的空闲怎么度过。一开始他受不了,脑子总想转。想分析,想规划,想"接下来怎么办"。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有一天他不自觉地哼起了歌。哼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哼什么——一首他在宿舍里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歌,歌词记不全了,调子还在。草原上风声盖过了大部分声音,他的声音混在风里,远一点就听不到。
塔拉没回头。但他手里削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
林远不知道他听没听到。他忽然觉得这首歌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知道。唱它的人、写它的人,都在一个他可能再也到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