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里的皮条,也跟过去了。
一头母牛趴在地上。肚子鼓得很大,侧面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拉着白沫,喘得急。地上的草被它的蹄子刨出了几道深印——它之前应该挣扎过一阵。
要生了。
两个人已经在帮忙。一个按着牛的头安抚它,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像在哄小孩。另一个蹲在后面,胳膊伸进去了,半截袖子全是血和黏液。他的表情很难看——眉头拧着,牙关咬紧,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林远站在外围看着。周围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弯腰捡牛粪的——站在旁边,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摇了摇头。
后面那个人回头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林远只听懂了一个词——"横"。小牛大概是横着的,出不来。
气氛变了。旁边有人低声交谈,语气急。在草原上,一头牛和肚子里的犊子不只是两条命——是大半年的口粮和劳力。丢了,所有人的日子都会紧一截。
后面那个人开始使劲拉。他抓住了小牛的什么部位——可能是腿——往外拉。牛在叫,那种声音不像叫,像是有人在拧一块湿布。拉了几下,没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拉。还是没出来。
林远看着那个人使劲的方向。
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懂接生。但他大三学过工程力学。力的分解、合力方向、最优施力角——这些东西他是真的懂。
从他能看到的角度判断,那个人拉的方向跟产道的方向之间有一个夹角。这个夹角会产生一个侧向分力——有一部分力气浪费在了错误的方向上。如果把施力方向往下调二三十度,顺着骨盆的弧度走,阻力应该会小。
但这个"应该"让他犹豫了。
他不确定牛的骨盆跟他脑子里的力学模型有多少契合度。他是拿工程构件的逻辑推一个活的东西。万一错了呢?万一调了角度反而卡得更死呢?
而且——他在这里是什么人?一个连草都分不清好坏、连羊都赶不动的外来的。你凭什么教人家接生?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
母牛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弱了。
帮忙拉的那个人额头上全是汗。手滑了一下,重新抓住,又拉。还是出不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那个眼神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在确认:大家都看到了,我尽力了。
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走过去。不是走到人群里指手画脚,是走到那个蹲着拉的人旁边,蹲下来。蹲到跟他一样的高度,一样的脏。他的膝盖跪在了泥和血混在一起的地上。
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角度。指了指现在拉的方向,摇了摇头。又指了一个偏下大概三十度的方向,点了点头。
拉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那边,往那边。"他说。
那个人没理他。继续拉。
塔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后面,没出声,但他在看。看了看牛的情况,看了看林远比划的方向。
然后塔拉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不是"让他试试"那种客气,更接近"你这样也拉不出来"。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
母牛又哼了一声。声音更弱了。
他调了角度。大概调了二十度左右——不完全是林远比划的方向,但接近了。
又拉了几下。
这次不一样。不是立竿见影的不一样——不是一调角度小牛就滑出来了。但能感觉到阻力变了。手上的劲传得进去了,不像之前那样打滑。
有东西在动。能看到母牛的肚子在变化。
又拉了几下。
然后小牛出来了。不是呲溜一下出来的。是慢慢地、湿漉漉地、带着一堆东西一起出来的。掉在地上,一坨深色的、裹着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