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拿起来看了看。皮靴。硬底,高帮,深褐色,膻味跟他的皮袍子一个级别的冲。靴筒里面光滑得发亮——被一双脚穿了很久、磨了很久的那种光滑。
他把脚伸进去。大了一点——原来的主人脚比他的宽。但能穿。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硬。比跑步鞋硬得多。脚掌被兜住了,脚踝被靴筒包着,每一步都感觉到皮革在约束他的脚。不是运动鞋那种"脚在鞋里面自由移动"的感觉——是"脚和鞋变成一个整体"的感觉。
稳。踩在碎石上不硌了。踩在牲口粪上不滑了。地面的温度、湿度、尖锐度,全被那层硬皮底挡在了外面。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
皮袍子系在腰上。旧褂子。皮靴。
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跑步鞋。鞋底和鞋面分着的、张着嘴的、沾满了泥和草渣的——一双死掉的鞋。跟手机一样。跟卫衣一样。
他把跑步鞋拿起来。左脚的,右脚的,并在一起。叠不了——不像卫衣——他就这么拿着,走回干草堆旁边。扒开干草,卫衣还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得有点扁了,上面落了碎草渣。
他把鞋放在卫衣旁边。
干草盖回去了。
那只狗过来了。闻了闻他的新靴子。嗅了一阵,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因为靴子的味道跟营地里所有东西的味道没什么区别。
它在他旁边趴下了。
晚饭。肉和奶糊糊。他现在吃东西前会先闻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闻了闻,没问题,开吃。
入夜。帐篷里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远处的坡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了看——大概是一只狐狸,月光下一个小影子蹿过去就没了。
他看到了。那个距离,月光那么暗,他看到了。
没有眯眼。
他没想这件事。
躺下来。新靴子放在旁边,皮革味冲得很。他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不请自来的那种。
大学门口的那条路。晚上。路灯是黄的,隔几米一盏,照在地上是一个一个圆。梧桐树的叶子秋天落了一地,踩上去的时候有声音——干的叶子咔嚓响,湿的叶子没声。
他跟王旭从那条路上走过不知道多少次。去食堂,去超市,去学校南门那个烧烤摊。脚底下是柏油路。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
声音记得——沙沙的,鞋底跟路面之间有一种很轻的摩擦。脚的温度记得——冬天冷,夏天热。
但脚底那个触感——柏油路面微微粗糙的、平整的、均匀的那种感觉——模糊了。他试着在脑子里还原,还原不出来。
狗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远处的风从洼地上方吹过去,呜呜的。
草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