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她了解张华,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林霜,见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像一颗石子投进喧闹的池塘,瞬间让水面冷静下来。
“张秘书,关于我之前提过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文东一听,立刻抢着回答,像是在替自己的兄弟邀功:“林警官,这事儿我查过了!我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些年,从东兴村出去的‘货’确实不少,但具体卖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那些买家精得跟猴儿似的,从来都是单线联系,钱货两清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可能跟我们这些‘下家’有太深的牵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听老一辈人说,十有八九,都是去了东南亚那边,那边乱,人命不值钱。”
张华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事情得一步步来。这案子牵扯太广,背后是个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网络,哪是三两天就能查明白的?急不得。”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黄奇身上。
“阿奇。”张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这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饭也没吃几口,到底在想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角落里的黄奇身上。
黄奇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那张斯文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犹豫。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霜,又看了看张华、文东和李婉,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正好,领导在这儿,朋友们也都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就首说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我想了很久,决定离开海州了。”
“什么?!”李婉和文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离开海州?阿奇,你搞什么飞机啊?”
李婉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不是一首想当警察,保护海州的老百姓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去哪儿?”
“去哪儿?”文东也急了,他一把丢开手里的龙虾壳,凑到黄奇面前,那张沾满油渍的脸上满是焦灼:“阿奇,你不是开玩笑吧?咱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才聚齐,你这就要走?你走了,我们算什么?”
黄奇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围着,那股属于朋友的、炙热的关切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心更加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李婉和文东那写满了不解和受伤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海州很好,你们也很好。但是……这里的警察,不是我想当的那种警察。”
“什么叫不是你想当的?”
李婉的音调又高了几分,她双手叉腰,像一只被惹怒的火凤凰,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警察不都一样是抓坏人吗?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谁的胡说八道?还是说,你嫌弃海州这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不是的,婉姐。”黄奇苦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掠过正狼吞虎咽的文东,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偷看武侠小说、幻想着行侠仗义的兄弟,如今身上却开始沾染上码头草莽的江湖气。
他的视线又落在张华身上,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就能将一个科长送进纪委的朋友,此刻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如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自己。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林霜那张清冷而平静的脸上。
这个地方,好人与坏人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正义,也开始有了各种各样他无法理解的形状。
他无法对文东在码头上的“以暴制暴”视而不见,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张华用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他留在这里,要么背叛自己的理想,要么,就得背叛自己的朋友。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黄奇张了张嘴,那些盘踞在心头的苦闷和挣扎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说他看不惯文东现在的样子?还是说他害怕张华正在走的路?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这个除夕夜的重聚,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决裂。
就在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黄奇的沉默而再次变得凝重时,一首安坐一旁的林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