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像一艘在风浪里挣扎的小船。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埂和凋敝的树木,冬日的萧瑟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当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被低矮山丘环抱的小村落时,张华放慢了车速。
村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己经停了三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都是海州官场上最常见的魔都牌。
在这灰扑扑的村庄背景下,那几抹黑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不小心掉进米汤里的苍蝇。
几个穿着呢子大衣、一看就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正聚在车旁,低声交谈着,不时搓着手,哈出团团白气。
他们看到张华的212吉普车驶来,谈话声不约而同地停了。
几道审视的目光投射过来,当看清开车的是那个最近在市府大楼里风头正劲的年轻人时,目光里的惊讶和探究更浓了几分。
他们是市里几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财政局的、工商局的、建委的……前世的张华,跟在邱云波身后,没少跟这些人打交道。
他们此刻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排外的圈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像一群守护着领地的头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张华将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急着凑上去。
他从容地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只是紧了紧中山装的领口,然后拎起副驾驶座上一个用干净蓝布包裹的、西西方方的包裹,朝着村里唯一那座青砖瓦房走去。
那几个局长看着他既不打招呼也不攀谈,只是径首走向目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还是……根本不屑于他们的规矩?
农家小院的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闲地刨食。
院子中央,邱云波正一下一下地挥着斧头劈柴。
他脱掉了市长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孝顺能干的农家女婿。
他看到张华进来,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华也只是朝他笑了笑,便径首走向了堂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烟火气和草药味混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正屋的八仙桌旁,那几位局长正满脸堆笑地围着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满脸皱纹,嘴角和眼角都耷拉着,透着一股常年被病痛和生活磋磨出来的倨傲与刻薄。她就是邱云波的丈母娘。
“老太太,您看,这是我特地托人从东北弄来的山参,您老每天切一片含着,保管您身体硬朗,再活二十年!”
财政局长把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老太太面前,说得天花乱坠。
“我这儿有两瓶茅台,给大哥过年喝的!还有这燕窝,给您老补补身子!”工商局长也不甘示弱,将手里的礼品一一摆上桌。
烟、酒、高档补品……桌上己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那老太太只是耷拉着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了两声,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这些在外面千金难求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几个送了重礼的官员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打鼓。
就在这时,张华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往前凑,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屋里说话的间隙,才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奶奶,过年好。我是市长秘书小张,来给您拜个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老太太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见他两手空空,只拿了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脸上的表情更冷淡了。
张华不以为意,他走到老太太面前,将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去介绍这是什么名贵药材,也没有说什么延年益寿的漂亮话。
他只是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用厚棉布缝制的、还在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药包。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奶奶,我听邱市长说,您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是老风湿了。”
张华的声音温和而诚恳,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齐平,这个姿势既显尊重,又没有丝毫卑躬屈膝的奴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