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散尽,街面上满地都是鞭炮炸碎的红纸屑,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黏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块块去不掉的红斑。
大年初八,各个单位刚开门,海州国营糖厂的厂长办公室里,烟雾就己经浓得要把人呛个跟头。
厂长程璐愁得头发都要抓秃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
糖厂积压了半年的库存,工人们的工资拖欠了三个月,再不开张,这帮工人能把他的办公室给拆了。
“程厂长,别愁眉苦脸的,大过年的,给您送财神来了。”
文东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几个月前那个在码头上扛包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程璐抬起浑浊的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据说最近在码头上风生水起的“东哥”,心里首打鼓:“文老板,您说笑话了。我们这糖厂都要揭不开锅了,哪来的财神?”
“我就是财神。”文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拉开皮包的拉链,“哗啦”一声,把几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倒在了茶几上。
那绿油油的票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比什么灯泡都亮堂。
程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瞬间粗重了,喉结上下滚动着:“这……这是……”
“定金。”文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要订货。大量的冰糖。但我有个要求,这冰糖不能是碎渣子,得是那种大块的、晶莹剔透的单晶冰糖。纯度要高,杂质要少,看着得跟水晶一样。”
这是张华教他的。那些瘾君子和二道贩子,大多没见过真正的“好货”,只要外形像,纯度高,加上适当的包装和心理暗示,这就是最顶级的“货”。
用几毛钱一斤的冰糖,去换那些亡命徒手里的真金白银,这就是张华口中的“黑吃黑”。
“只要冰糖?”程璐有些不敢相信,这年头谁没事买这么多冰糖当饭吃?
“怎么?程厂长有钱不赚?”文东脸色一沉,那股子在码头上练出来的煞气露了出来。
“赚!赚!只要是糖,只要给钱,您要把它烧成灰我都卖!”
程璐一把按住桌上的钱,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您放心,我们厂虽然效益不好,但老师傅的手艺还在,您要的那种大块晶体,我们开足马力,三天就能给您出一批!”
虽然这笔订单填不上糖厂那个巨大的亏空窟窿,但至少能把工人们闹事的嘴先堵上,让厂子这口快断的气给续上。
从糖厂出来,文东没闲着,马不停蹄地又去了趟国营钢厂。
这回他是去替李婉和张华跑腿的。
李婉的“海州西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在大年初七那天就己经摆在了张华的案头。
工商局那边因为张华之前送的那两瓶茅台和一盒燕窝,再加上钱万里的面子,一路绿灯,审批快得惊人。
张华此时正站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张海州市的大地图,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东山那一块重重地画了个圈。
李婉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个圈,眉头微蹙:“阿华,东山那边现在就是片荒坟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一条土路通到海边。咱们把这儿定为安置区,是不是太偏了?”
“偏才好。”张华扔下铅笔,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正因为是荒地,地价才便宜,甚至可以说是白送。咱们现在手里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他转过身,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给李婉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你看,东山背靠山脉,面朝大海,左边是咱们控制的码头,右边连着通往省道的公路。现在看着是荒凉,可一旦水上人搬上去,人气就有了。”
“咱们先以‘安置水上困难群众’的名义,向市里申请这块地。市里正头疼这帮流民没地儿去,肯定乐得做顺水人情,甚至还能给咱们批点基建款。”张华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等房子盖起来,路修通了,水电一拉,这块地的身价立马就能翻个跟头。”
“到时候,咱们再以安置区为中心,向周边辐射。把东山半山腰那块风景最好的地圈下来,盖别墅,盖高档疗养院。那些有钱人,不就图个清净、图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这就是咱们以后的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