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夕阳总是落得特别快,才刚过五点,海州市公安局门前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就被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残雪堆在树根下,化了一半,黑乎乎的泥水顺着路牙石缝往低处淌。
张华倚在那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旁,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门口进进出出的穿着橄榄绿制服的身影。
这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吉普车在这个点儿停在这儿,本身就是个惹眼的信号,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特意把车窗摇下来透气,任由那股子混杂着烟草和皮革味道的暖风往外钻。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了办公楼的台阶上。
林霜今天没戴帽子,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正侧头跟身边两个年轻的刑警说着什么,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带起那身宽大的警服衣角猎猎作响,硬是把一身制服穿出了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劲儿。
张华也没急着迎上去,就把手里的烟蒂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然后抬起手,冲着那边懒洋洋地挥了一下。
“林支队,下班了?”
这一嗓子不算大,但在稍微有些嘈杂的门口却穿透力极强。
林霜还没来得及抬头,走在她旁边那个刚分来不久、还没怎么被社会毒打过的年轻刑警先乐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嗓门却又刚好能让林霜听见:“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林队的‘专职司机’又来点卯了。”
“去去去,瞎说什么大实话。”另一个稍微年长点的警察嘿嘿一笑,冲着张华那边努了努嘴,一脸的揶揄:“这哪是司机啊,这是咱们未来的……咳咳,那啥,懂的都懂。”
那个年代的人,开起这种关于男女关系的玩笑来,总是带着点含蓄的土味,却最能让人脸红心跳。
林霜正在翻看文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原本绷得紧紧的脸上,那一层常年不化的冰霜像是被夕阳给烤化了,从耳根子底下腾地窜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这抹羞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猛地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两个正挤眉弄眼的下属吓了一激灵。
“都很闲是吧?”
林霜转过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浅色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声音并不高,却透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也别浪费了。张伟,李强,你们俩现在去操场,全副武装,十公里越野。跑不完不许吃饭。”
“啊?别啊林队!”那个叫张伟的小片警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这大过年的,刚吃完饺子还没消化呢……”
“嫌少?”林霜挑了挑眉,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拍打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就再加五个西百米障碍,我看你们是皮痒了欠练。”
“别别别!这就去!这就去!”两人哪还敢再废话,也不管什么八卦不八卦了,抱着脑袋做鸟兽散,一溜烟窜进了大院深处,生怕跑慢了一步真被抓去练脱层皮。
周围几个原本也想凑热闹起哄的老警察见状,纷纷缩了缩脖子,假装看风景的看风景,低头走路的低头走路,一时间门口清净了不少。
林霜这才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迈步朝吉普车走来。
首到站在张华面前,她脸上那股子羞恼还没完全褪干净,但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张大秘书,你能不能低调点?”她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过来的视线,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市政府大院,别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
张华却是一脸的无辜,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像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我这还不低调?连喇叭都没按。再说了,咱们可是正大光明的同僚合作关系,怕什么闲话?”
林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也没再矫情,那一身在审讯室里能把嫌疑人吓尿的煞气,在这一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抬腿上了副驾驶,动作熟练得就像这辆车本来就是她的座驾一样。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