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进了城西的一条背街小巷,车轮碾过路面上还没化净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关了门,唯独巷子深处,挂着一盏油腻腻的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隐约照亮了底下那块写着“老刘羊肉馆”的木招牌。
还没下车,一股子混杂着孜然和羊膻味的暖气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在这满城都是海腥味的海州,这股味道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野蛮的侵略性。
张华熄了火,推开车门,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转头对刚下车的林霜笑道:“别看这地儿偏,味道那是真材实料。这年头在海州想找家正经吃羊肉的地方,比找个三条腿的蛤蟆还难。”
林霜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抬头打量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木门,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没说话,只是跟着张华走了进去。
店里头不大,摆了西五张方桌,墙壁被煤烟熏得有些发黄。
因为还没到正经饭点,再加上这年头海州人确实吃不惯羊肉,店里冷冷清清,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喝闷酒的汉子。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油渍麻花围裙的胖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小鸡啄米。
听见门口的动静,胖子猛地惊醒,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嗓子:“几位?吃点啥……哟!华仔!是您啊!”
胖子一看清是张华,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立马亮了,也顾不上擦手,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透着股由衷的亲热劲儿。
“永仔,大过年的也不歇着?”张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里面避风的桌子坐下。
这胖子叫刘永,是张华的高中同学。
上学那会儿就是个混日子的主儿,书读不进去,但在吃喝玩乐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
去年张华进了市府秘书处,名声在老同学圈子里传开了,刘永是第一个提着两瓶罐头找上门来的。
张华也没端架子,他心里清楚,在这官场上混,光有上面的大树还不够,底下这些三教九流的“卧龙凤雏”也得养着。
指不定哪天,这帮看似不起眼的老同学就能派上用场。
于是他随口指点了几句,让刘永把他家临街的这间老房子腾出来,开了这家羊肉馆。
“歇啥啊,本来就没生意,再歇就该喝西北风了。”
刘永一边手脚麻利地拿着抹布擦桌子,一边苦着脸抱怨,那语气里满是委屈:“华仔,你说我当初咋就信了你的邪?我们海州人那是吃海鲜长大的,谁好这一口啊?这羊肉馆开了大半年,我就没见着回头钱。别说赚钱了,我连本钱都快搭进去了。”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唉声叹气:“真的,华仔,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把这摊子砸了改卖鱼丸汤了。这一天到晚的,能有个十桌客人我都得去庙里烧高香。”
张华听着他的抱怨,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竹筷,在桌面上齐了齐,递给林霜一双,这才转头看向刘永,似笑非笑地说道:“十桌?你小子心还挺大。在这个出门还要介绍信、外地人比大熊猫还稀罕的年头,你能指望有多少南下的客商来照顾你生意?”
“那你还让我开?”刘永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你坑我”。
“眼光放长远点。”张华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没人,不代表以后没人。海州是要大发展的,以后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去了,北方人好这一口,到时候你这就是独一份的买卖。再说了……”
张华环视了一圈这间破旧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提点:“这房子是你自家的,不用交租金。人工就是你和你媳妇,也不用发工资。一天哪怕只卖出去两锅肉,那就是几块钱的纯利,比你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强多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刘永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皮,嘿嘿傻笑两声:“也是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华仔,这生意确实淡得让人心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