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转身面向门外。那天夜里签押房的灯亮到很晚,姜昭野坐在案后翻阅顾安送来的谣言记录和张虎递上来的排查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页时,他停住了。
次日清晨,邹氏再次被请到签押房。她眼睛还是肿的,但神态比昨日平静了些。
姜昭野让她坐下,问了她丈夫生前的习惯:日常和谁来往多、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欠债。
邹氏回答:吴志远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绣坊生意稳当,没有外债;平时来往的多是绣坊的客人和几个同行老友,没有听说和谁结过仇。
姜昭野听完,又问了一句:“开炉节当晚,他说约了朋友。你可知道那位朋友是谁?”
邹氏茫然地摇头:“他只说是相熟的朋友,没说是谁,民妇也没多问。”
“他平日里常去哪些地方?除了醉仙楼,还有没有其他常去的酒馆?”
“他不大喝酒,就是开炉节这样的日子才会和朋友喝两杯。平日里收了工就回家,不往外跑。”
姜昭野又问了几句:吴志远出门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或口信。邹氏都摇了摇头。问到后来,她说丈夫前阵子提过想给家里换块新案板,别的就没有了。
邹氏走后,姜昭野站起来:“张虎,去查邹氏昨晚的行踪,是否和她自己说的一致,再问问邻里对这对夫妻平日里的评价。”张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顾安,你带人去醉仙楼,查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吃饭的人,再把他近几个月的生意往来和供货商都过一遍。”顾安点头应下。
“林樾,你负责跑京中药铺,在案孕妇诊案一一核实;另外各衙门也走一趟,查最近有没有失踪女子的报案。”
“叶素和我去查黄泥和荆棘。”姜昭野拿起桌上的佩刀,转头看向叶素,“走吧。”
当天下午,众人分头行动。叶素和姜昭野先去了土地庙附近,沿长兴巷、杏花巷一带逐一排查。连查了四户人家的后院,泥土都不对:有的太干,没有草屑;有的虽有草屑却是干草,不是湿泥。查到第五户时,叶素蹲在墙根下刮了一小撮泥,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摇摇头。姜昭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泥土小心包好收进布袋,问了一句:“这家的也不对?”
“不对。”叶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死者耳道的泥是湿的,混的是碎草屑,不是干草。这家的泥偏干,草也没被碾过。”她转身往巷口走,“去城外。”
城南乱葬岗的山坡上长满了黄荆,一丛挨着一丛,枝条粗壮,尖刺密集,暗褐色的枝干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素蹲下来挑了一根和死者背上取下来的荆条差不多的,刚要伸手去折,姜昭野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姜昭野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小刀,利落地砍下一小截荆条,又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包好,递给她。叶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意外。她接过布包,笑了笑:“谢谢大人。”
“嗯。”姜昭野把小刀收回腰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山坡上成片的黄荆,“这里离官道不远,寻常百姓要是缺篱笆条,也会来这儿砍。”
“这东西太常见了,不好查。”叶素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山坡,“不过枝条上有断口的新旧程度能看出大概是什么时候砍的。回头和死者背上那捆比对一下。”
姜昭野点了点头。“走吧。”
傍晚,签押房里人陆续到齐。桌上摊着几份走访记录、一袋从城外摘回来的荆条样本,还有几包从长兴巷各处刮来的泥土。
叶素把摘回来的荆条和死者背上取下的刺放在一起比对:枝干粗细一致,尖刺密度一致,断面颜色一致,确定是同一片山坡上的黄荆。
顾安先开口:“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在醉仙楼吃饭的人,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姓孙,城东开绸缎庄,跟吉祥绣坊合作好几年了。孙掌柜说两人聊了一笔年底大订单的事,子时前就散了。他的行踪也核实过,家里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其他供货商也都查了,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利益冲突。”
叶素抬头问了一句:“孙掌柜有没有说,吴志远吃完饭之后往哪边走了?”
顾安翻了翻走访记录:“他说吴志远走的时候提了一句‘还有点事’,没细说,他就先回去了。”
姜昭野没有说话。叶素和姜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吴志远从醉仙楼出来,没有回家。
林樾接过话头:“属下查了京中各大药铺在案的怀孕女子诊案,凡是在官衙登记过的,本人都能对上:要么已经生产,要么正在家中养胎,都有家人和邻里可以作证。各大衙门最近也没有接到任何女子失踪的报案记录。”
叶素放下手里的荆条:“那些小医馆呢?”
林樾顿了一下:“属下只查了在官衙登记的大药铺,小医馆……还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