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药铺收费高,有些百姓嫌贵,宁愿去街头巷尾的小医馆。也有女子不愿张扬,专找偏僻医馆悄悄瞧病。”叶素看向姜昭野,“大人,明日若有空,不妨去那些小医馆再问问。”
姜昭野点了头。林樾应下:“属下明日一早去查。”
张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走访记录,朝姜昭野抱拳道:“大人,邹氏昨晚的行踪核实过了。开炉节当晚她确实如自己所说,亥时便回了家。吴府的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她在家里待到第二天早上,直到发现丈夫未归才出门去找。”
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继续说道:“吴志远和邹氏成亲六年,在城南经营吉祥绣坊。邻里都说吴志远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红脸,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府里的下人说从没见他们吵过架。只是两人成亲多年,膝下无子女,邹氏这些年也没少去寺庙求子。”
叶素没有说话。她想起邹氏认尸时跪在地上攥着死者手指发抖的样子。
收回思绪,她重新翻开尸格,把验尸房里确认过的几处疑点逐条念给众人听:死者耳道里的黄泥混碎草屑,不是土地庙的灰;死者左手手腕有一道环形浅印,与邹氏出示的红绳吻合,但红绳不在尸体身上,很可能是凶手取走了;死者没有防御伤,对袭击者毫无防备;胎儿五个月大,脐带被利器割断。
她念完最后一条,放下尸格:“还有一点,死者生殖器是被反复切割的,不是一刀割断。凶手对这个部位有特殊的恨意。但死者除了致命伤之外,生前没有受到其他折磨。”
顾安把走访记录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呼了口气。忙了一天,能查的方向都查了,每条线索都追到了尽头,每道尽头都是一堵墙。众人沉默着收拾桌上的卷宗,准备散了。
林樾把一摞卷宗往架子上放,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没注意到顶上还有一卷没捆好的旧卷。顾安仰头看了一眼,抬起手臂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顺势落在他的腰侧。
“哎,上面那捆要掉了,你也不看着点。”林樾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回过头来,顾安的手还放在他腰上随意地搭着。
“别动。”叶素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她,她盯着顾安那只按在林樾后腰上的手,缓缓走到两人身边,绕到侧面,又绕到背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目光在顾安的手指落点和林樾腰椎的位置之间反复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像是在比对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一拍手。
“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出了签押房。姜昭野在她说出那三个字时已经迈步跟上。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涌了出去。
验尸房内,叶素一把掀开白布,将尸体侧翻过去。她将死者下身盖着的白布往下拉了拉,在场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偏头看墙。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郑仵作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昨日落下的工具包。
他一进门便看见叶素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却亮了起来。昨日叶素验胎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姑娘的独特手法他领教过,此刻见她查验男子隐秘之处,立即快步走上前去,从人缝里挤出一颗脑袋,眼里满是探究的神色,一点也没觉得不该看。
叶素的手指沿着腰椎那几道淡青色淤痕缓缓下移,指腹按压数次,又换了角度重新按了一遍。
“不是石杵、不是木棍,是手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顾安的手上,“顾安,你刚才拍林樾那个动作,手掌落的位置,和他腰椎上第一道淤痕的位置是一致的。多处淤痕,位置集中在同一区域,方向一致,力道均匀,这不是一次暴力撞击,是有人反复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按压造成的;而且这些淤痕有旧有新,形成时间不一是长期、反复的身体接触。”
郑仵作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踮着脚往验尸台上看,嘴里喃喃道:“这……这也能看出来?”
“能。手掌按压和钝器击打,淤痕形态完全不同。”叶素继续往下查验,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摘下半截沾污的手套。
“之前我们都推错了方向。死者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一个长期的同性伴侣,”叶素停了一瞬,才开口道:“他是断袖。”
郑仵作愣在原地,随即往前跨了一大步,挤到最前面,盯着死者腰椎上的痕迹,又抬头看看叶素,脸上写满了兴趣,这二十年来自己还从没验过男子那处,此刻倒有几分遗憾没亲眼看着她怎么验的。几人面面相觑,顾安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的手:“我……我这随手一拍,就……就……”林樾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姜昭野靠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看出来的。”
叶素指着腰椎的淤痕:“这些不是殴打伤,是有人用同等身高、从背后按压腰椎时留下的手掌压痕。反复、长期、力度一致。不是一次暴力,是长期习惯性的身体接触。”她将死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上没有防御伤,指甲干净,那晚对他动手的人,他毫无防备。这种关系不是陌生人。”
验尸房里没人说话。姜昭野开口:“顾安,去请邹氏再来一趟。”
叶素重新盖好白布,将手套丢进竹篓。她站在验尸房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签押房里还有一堆没合上的卷宗,桌上摊着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每条路都走了一遍,尽头都是一堵墙。但现在这堵墙上被凿开了一道缝。线索没有断,他们只是之前看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