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销骨的潮意,像无数口同时呼出的残气,黏在皮肤上,渗进衣缝,怎么抖都抖不干净。谢云书趴在坟堆后面,红袍被泥水浸透,颜色深得发沉。左肋的伤还在渗血——三日前那道箭伤,大夫说再动就会崩线,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萧明夷说,曹瑛会去挖萧牧野的尸。
萧牧野。周牧的义子,七年前在雁门关战死,尸骨无存,只送回一块腰牌。腰牌里藏着绝笔,指证曹瑛与北狄可汗以边关布防换岁币。周牧带着腰牌进了城,以为能面圣陈情。但曹瑛比他们快了一步。
"公子,"阿芜伏在他身侧,怀里抱着琵琶,声音比落叶还轻,"来了。"
谢云书没有抬头。他听见远处传来靴底碾碎骨殖的声响,七八个人,呈扇形排开,正在一寸一寸地搜。为首那人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火光在浓雾里晕开一团昏黄,像一团将熄未熄的鬼火。
"挖。"那人的声音粗粝,"曹公公说了,萧牧野的坟,三尺三。骨头里如果有东西,连骨头一起带回去。如果没有……"他顿了顿,"就把坟扬了,让周牧知道,跟萧家混是什么下场。"
铁锹插入土中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谢云书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缠在柄上的布条。他的剑十年没出过鞘,剑镡生了锈,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但那也是剑。
"公子,"阿芜按住他的手腕,"您有伤。"
"我知道。"
"您打不过七八个。"
"我知道。"谢云书侧过头,在浓雾里看向阿芜。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亮得惊人,"但我不是用来打的。我是用来挡的。挡到她来。"
阿芜看着他,忽然松开了手。她抱起琵琶,手指搭在弦上。
"那阿芜替公子,引开三个。"
"不行——"
话音未落,琵琶声已经响了起来。不是曲调,是一串极乱的刮奏,像夜枭嘶鸣,在乱葬岗的上空炸开。挖坟的几个人同时僵住,灯笼的光猛地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
"过去看看!"
三个人提着刀,朝琵琶声的方向摸去。阿芜抱着琵琶从坟堆后面闪出,朝相反的方向疾跑。她身形瘦小,在坟堆间穿行像一缕烟。一个番子追得近了,举刀便砍,阿芜侧身躲避,肩膀被刀背扫中,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她顺势滚下一道矮坡,坡底是一条枯干的暗沟,杂草齐腰深。她咬牙钻进去,将琵琶压在身下,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追下来的两个番子落在坡底,靴底踩进烂泥,发出吧唧的声响。
"人呢?"
"躲进沟里了。搜!"
刀光在杂草间乱劈。阿芜贴着沟壁,后背抵着一块冰冷的石碑,是块无字碑,不知埋着谁。刀锋几次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削下几缕碎发。她不敢喘气,不敢睁眼,只在心里默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萧明夷说过,如果分散后百息内没有听到她的哨声,就往西北方向跑,三里外有谢家的暗桩接应。
九十七,九十六。
坡顶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是留在上面挖坟的人发出的。两个番子同时抬头。
"上面出事了!"
"先上去!"
两人爬回坡顶。阿芜听见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睁开眼,额角的血渗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没有立刻动,又在沟里伏了五十息,确认没有人折返,才贴着沟底,朝西北方向爬去。琵琶弦断了两根,但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浮木。
坡顶,谢云书从坟堆后面站起身。还剩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