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聿,”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沈知聿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像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今天下午,大概四点半左右,我看到陆则衍和马祁在实验楼后面说话。”上官月浅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斟酌措辞,“马祁的表情很难看,陆则衍也是。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看见马祁指着陆则衍,情绪很激动。陆则衍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很生气。”
沈知聿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实验楼后面,那是校园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陆则衍和马祁在那里见面,还发生了争执……
“他们……说了什么?”沈知聿问,声音在颤抖。
上官月浅摇摇头:“离得远,听不清。但我看见马祁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走了,陆则衍站在原地很久,拳头攥得很紧,然后一拳砸在了墙上。”她顿了顿,补充道,“砸得很重,我离那么远都听见了。”
沈知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陆则衍和马祁,他们为什么会私下见面?为什么会有争执?马祁最后说了什么,让陆则衍那么生气,甚至要用砸墙来发泄?
“我……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上官月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但……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
沈知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和我有关?”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一种感觉。”上官月浅摇摇头,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而且,陆则衍最近对你很好,好得有点……超过普通朋友的界限了。马祁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看出什么,不会安分的。高二时他就因为陆则衍替你出头的事记恨到现在,如果让他发现你和陆则衍之间……嗯,有超出友谊的关系,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陆则衍那句“今天放学我有点事”,想起了马祁看陆则衍时怨毒的眼神,想起了那晚在小花园,陆则衍说的“没有别人,没有马祁,就我们两个人”。想起了高二时,马祁因为他弄脏了马祁的球鞋而刁难他,是陆则衍站出来,把马祁堵在墙角,一字一句地说:“再让我看到你找他麻烦,后果你自己承担。”
那时陆则衍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刀,马祁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之后,马祁看陆则衍的眼神里,除了畏惧,还有深深的怨恨。那种怨恨,沈知聿在之后的很多场合都看到过,在食堂,在操场,在教室,马祁总是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盯着陆则衍,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沈知聿。如果马祁真的发现了什么,如果马祁用这件事来威胁陆则衍,如果马祁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不能想下去。沈知聿用力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子。可那些画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谢谢,月浅。”沈知聿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上官月浅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你自己小心点。马祁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帮你的。”
“嗯。”沈知聿点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谢谢你。”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聿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少年们兴奋的呼喊和笑声。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沈知聿的脑子里全是上官月浅的话——“陆则衍和马祁在实验楼后面说话”,“马祁的表情很难看”,“陆则衍一拳砸在了墙上”,“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
和他有关。和他有关。和他有关。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每盘旋一圈,心脏就沉下去一分。沈知聿想起陆则衍今天下午说“有事”时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如果真如上官月浅所说,他和马祁发生了那样的争执,那他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是装的吗?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
走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沈知聿刷卡进门,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陆则衍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沈知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NBA球星的海报,是陆则衍最喜欢的库里。海报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依然整洁。门把手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想敲门,想问问陆则衍今天去哪儿了,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和马祁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那晚在小花园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想问他……想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可他没有勇气。
他怕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怕陆则衍用诧异的、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怕连现在这样待在彼此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他贪恋陆则衍对他的好,贪恋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贪恋那些在深夜里为他讲题时的温柔,贪恋跑八百米时他陪在身边说的“调整呼吸”,贪恋他递过来时永远拧开瓶盖的水,贪恋他坐在自己床边守了一整夜的侧脸。
他太贪心了。贪心得想要更多,又胆怯得什么都不敢要。
最终,沈知聿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沈知聿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视线开始模糊,那道裂缝在眼前扭曲、变形,变成马祁怨毒的脸,变成陆则衍砸在墙上的拳头,变成物理老师严厉的眼神,变成林薇薇促狭的笑意,变成上官月浅担忧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还有夜归的人模糊的谈笑声。沈知聿毫无睡意,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理不出头绪。
十一点半,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进来的声音。
陆则衍回来了。
沈知聿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很慢,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沈知聿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有无数面鼓在胸腔里同时敲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线被人影遮挡,变得暗淡,盯着门把手——它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不敢,或是不确定。
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陆则衍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聿躺在床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那种熟悉的、酸涩的、夹杂着委屈和不安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了高二的那个冬夜,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冷,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是陆则衍听到动静,穿着单薄的睡衣冲进来,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校医室跑。
冬夜的校园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则衍背着他,跑得很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光。沈知聿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一刻,沈知聿觉得,就算烧到四十度,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