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
“你下来。”男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雨”,“你下来,我托你一下,应该能够到。”
陆燃低头看了看三米高的地面,又看了看男孩伸出的、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臂,犹豫了。但男孩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莫名信任。于是他心一横,翻身往下爬。
落地时没站稳,碎石地面又滑,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眼看要摔倒——
一双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手,沾着荔枝汁液微黏的手。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在燥热的夏天午后格外清晰。陆燃站稳,低头看,男孩正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一个很自然、很习惯性的动作。
“谢谢。”陆燃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比男孩高半个头,却要对方来扶。
“不客气。”男孩把手帕折好收回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枝荔枝,“现在试试。”
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男孩蹲下,让陆燃踩上他的肩——陆燃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男孩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咬牙稳住了。陆燃伸手,刚好能够到那枝最红的荔枝,用力一折,枝条应声而断。
下来时又是男孩扶了他一把。这次陆燃站稳了,把手里的荔枝枝递给男孩:“给,一人一半。”
男孩看了看那枝沉甸甸的、红艳艳的荔枝,摇头:“上火。”
“那你还帮我?”
“你吵到我读书了。”男孩说,走回石桌边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早点摘完,早点安静。”
陆燃被噎住了。他看着男孩平静的侧脸,突然很想笑。他确实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上个月跟人打架磕掉的。
男孩听见笑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又露出那种单纯的困惑,仿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我叫陆燃。”陆燃笑够了,抓抓汗湿的头发,“燃烧的燃,住隔壁。”
男孩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陆燃脏兮兮的汗衫、膝盖上新鲜的擦伤、沾着泥的布鞋,最后落回陆燃脸上。那双黑眼睛像是评估着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说了两个字:“江临。”
“哪个江哪个临?”
“江水的江,来临的临。”
“江临。”陆燃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像某种诗里的词,和他这一身泥汗不太搭调。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荔枝,突然想起什么,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玻璃弹珠——他最好的一颗,里面有蓝绿色的波纹,像封存了一小片海洋。
他把弹珠塞进江临手里:“赔你的酸梅汤。”
江临低头看手心。弹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蓝绿色波纹在玻璃内缓缓流转。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他不喜欢,准备要回来。
但江临握紧了弹珠,抬起眼睛看陆燃:“谢谢。”
“不客气。”陆燃咧嘴笑,“明天我还来摘荔枝,请你吃冰棍!”
他没等到明天。那天晚上家里大人吃饭时说起,隔壁江家是来做最后交接的,房子卖了,明天就搬回北城了。陆燃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那双冰凉的手,那个平静的声音,那颗被握住的弹珠。
晚饭后他溜出家门,攥着一把下午摘的荔枝,翻上墙头。隔壁院子亮着灯,搬运工人在进进出出搬家具。江临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下午那本书,侧脸被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站得很直,像棵小白杨,在夏夜的晚风里一动不动。
陆燃想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喊“江临”?他们才认识一个下午。喊“喂”?太不礼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车灯扫过院子。江临似乎朝墙头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没有。灯光太亮,陆燃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江临就转身进了屋,白衬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光影里。
陆燃在墙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奶奶在院里喊他回家洗澡。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荔枝,在月光下红得发黑。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腻到喉咙发紧。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爬墙,墙越来越高,怎么也爬不到顶。墙下有个人在看书,始终没有抬头。
3
记忆的潮水退去时,陆燃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擦头发的毛巾已经半干。窗外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但他满脑子都是荔枝砸碎在青石板上的清冽甜味,和那双接住他的、冰凉的手。
江临。
原来是他。
九年,足够一个男孩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身高、轮廓、声音,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冷静的语调,那双适合拿笔的手,还有那种被打断思考时微微困惑的眼神。
陆燃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内部系统。运动会志愿者名单是公开的,他很快找到下午田径场轮值名单,在物理学院的分类下看到了那个名字:江临。大三,理论物理专业,学号,邮箱。还有一张一寸照,蓝底,穿白衬衫,没戴眼镜,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和九年前玉兰树下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汗湿的头发,英挺的眉骨,那道浅疤,还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