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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第1页）

康熙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胤祉推开窗，入目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盐。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关窗转身，坐到书案前。

桌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旁边搁着墨已经磨好的砚台，笔挂着，笔尖还是干的。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是他要写给荣宪公主的第一封信。

不是那种日常问候的短笺，而是一封长长的、装满心意的家书。这封信不只要告诉姐姐“三弟想你”，更要在信里藏进一份妥帖的周全——他会把蒙古那边的情况、驸马家的底细、当地的风土人情，一样一样地写进去，让姐姐在出发之前，心里就有数。

但这封信不能写得太直白。万一落入外人之手，被解读成“三阿哥暗中结交蒙古”就麻烦了。所以字里行间，只能是弟弟对姐姐的牵挂，是家常，是琐碎，是看似不经意的叮嘱。

他想了想，落笔写道：

“姐姐见字如晤。

京中已入冬，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十几日。额娘让我给姐姐带话，说姐姐的冬衣已经备好了，等开春再托人送过去。弟弟觉得不必等开春，回头先让人送几件厚实的过去，蒙古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姐姐别委屈了自己。”

这是第一层意思——试探姐姐对蒙古之行的态度，同时告诉她，弟弟已经在关心那边的事了。

“我最近在读《水经注》，读到漠南一带的风物，觉得很有意思。那里的人逐水草而居，骑马射箭，性情豪爽。虽是异域，倒也别有一番天地。弟弟想着，等姐姐过去之后，不妨多看看那边的风景，多尝尝那边的吃食。人这一辈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看一看，也算是难得。”

这是第二层意思——用读书的由头，委婉地把蒙古的信息传递给她，同时劝她不要太过抗拒，试着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上回弟弟提过的刘嬷嬷，额娘已经跟她说了。老太太起初还有些犹豫，舍不得宫里这些年的根基，后来听说是跟着姐姐去，二话没说就应了。她说：‘公主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跟着去，谁跟着去？’姐姐听了这话，心里想必也暖。”

这是第三层意思——告诉姐姐，陪嫁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有一个她在宫里就熟悉的老人在身边，不会孤立无援。

他写得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姐姐看懂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安排，又不能写得太过直白。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写好的几页纸从头看了一遍，觉得语气还是太正式了些，不够家常。

他想了想，把前面几页揉掉重写。

这一回，他换了一种写法：

“姐姐：

今儿尚书房放了半日假，弟弟闲着没事，就想跟姐姐说说话。

外面的雪还没化，我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拿两个桂圆核做眼睛，拿一根胡萝卜做鼻子。五弟看见了，非要自己也堆一个，结果堆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只站不稳的鸭子。弟弟笑他，他还生气，追着要拿雪团砸儿子。我跑得快，他砸不着，气得直跺脚，把皇玛嬷都惊动了。

皇玛嬷出来一看，笑得直不起腰，说我们兄弟俩加起来不超过十岁。

对了，大姐姐，皇玛嬷让我跟你说，让你别怕蒙古。她说她当年从科尔沁嫁到盛京的时候，也怕得要命，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她说：‘怕都是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怕了。’我觉得皇玛嬷说得对。

弟弟还从皇玛嬷那里要了几个人，都是跑过蒙古那边的，对漠南一带熟得很。我让他们先去巴林部摸摸底，看看驸马爷家里是什么情况，那边的冬天有多冷，有没有好大夫，买东西方不方便。等他们摸清楚了，我再写信告诉姐姐。

姐姐别觉得弟弟多事。我就你一个亲姐姐，你嫁那么远，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额娘身体还好，就是最近总念叨你。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想你。你放心，弟弟会常去陪额娘说话，让她别太闷着。

好了，不写了，五弟又来找我堆雪人了。姐姐在宫里好好的，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三弟给你顶着。

小三谨上”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封信看似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但该传达的信息一句不少——皇太后的支持、蒙古方面的摸底、刘嬷嬷的安排，全都在里面了。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下“荣宪公主亲启”几个字。

然后他叫来自己身边最可靠的小太监小路子，把信交给他：“送去南三所，亲手交到大姐姐手里，不许经过旁人的手。”

小路子双手接过信，郑重道：“三阿哥放心，奴才一定送到。”

——

信送出去了，但胤祉要做的事远不止写一封信。

他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这是他在前世养成的习惯——把事情分门别类地列出来，按轻重缓急排序，一项一项地完成。穿越之后，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所有事情上，远嫁保障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