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离东厢房不算远,走过一道月洞门,院中声息便低了许多。
雨还在落,兰草伏在阶边,叶尖坠着水珠。檐下挂着细竹帘,风一吹,帘影轻轻碰在窗棂上。屋里燃着淡淡兰香,书案、屏风、软榻、衣柜都收拾得干净,连案上摊开的书卷也各有位置,镇纸压着页角,笔洗里的清水没有半点浑浊。
苏时被扶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东厢房的灰和烟味。
那股焦糊气混进兰香里,很快显得突兀。她站在门边,低头看见自己拖在地上的男袍,袍角沾着湿灰,在干净的地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苏婉仪看了一眼,道:“进来。”
她将苏时安置在窗边的椅上。
苏时手足无措地坐下,宽大的男装空荡荡堆在身上,袖口垂过指尖。她攥着披肩,指节还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敢哭出声。
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苏婉仪,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婉仪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中衣,又挑了一件月白色襦裙,放到旁边小几上。
就在她转身时,屏风后传来一点细响。
苏时肩背一僵,抬眼看去,只见一团灰黑色的影子从书案底下钻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是一只猫。
毛色灰扑扑的,耳尖缺了一小块,左眼比右眼略小,脸也生得不大周正。它站在屏风旁,盯着苏时看了一会儿,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随后慢吞吞绕到苏婉仪脚边。
苏婉仪没有低头,只道:“别怕,它不咬人。”
灰猫蹭了蹭她的裙摆。
苏婉仪取衣的动作未停,垂下一只手,在它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猫便伏低身子,安静地卧在她脚边。
“这里是漱玉轩。”苏婉仪道,“我的住处。”
苏时怔怔看着她。
苏婉仪将衣裙理平,又道:“我是苏婉仪,也是你的姐姐。”
“姐姐……”
苏时低声重复,像在试一个全然陌生的称呼。
苏婉仪眼睫微动,视线落在小几上的衣物上。
“先把衣裳换了。你身上这件不合身,也脏了。”
苏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男袍,又看向那套女子衣裙。她伸手去摸衣带,却连从哪里解都分不清。越急,指尖越不听使唤,衣襟被扯得更乱,披肩也滑下去半截。
苏婉仪看了片刻,道:“别动。”
她走上前,用屏风遮住窗边,又吩咐春桃取热水和干净帕子来。
苏时僵硬地站着,由她解开外袍。沾着灰尘和焦味的衣料从肩头落下时,她低下头,双手无处可放,只能攥住身前那点衣料。耳根慢慢泛红,睫毛也抖得厉害。
苏婉仪没有多看。
她动作很利索,替她换下脏衣,用温帕擦去颈侧与手背上的灰痕,再给她穿上中衣,系好裙带,最后将外衫披到肩上。月白色衣裙遮住了雷火后的狼狈,衣料柔软,贴着皮肤,带着一点陌生的凉意。
换好衣裳后,苏时重新坐回椅上。
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绞着袖口,不知该看哪里。那只灰猫不知何时跳上了窗下矮榻,尾巴圈着身子,仍旧盯着她。
苏婉仪站在她面前,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张脸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时。
从前那个满身酒气、总低着头敷衍、叫她一见便生怒的人,如今坐在她面前,眉眼陌生,神情惶然,连“姐姐”二字都叫得小心。她方才在花厅里说过的那些话,还没有完全冷下去,转眼便没了落处。
苏婉仪收回目光。
“听着。”
苏时抬起头。
“你叫苏时。”苏婉仪看着她,“这里是苏府。方才那两人,是你的父亲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