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月底)
天气也就在这几日冷了下来。
十月将尽,风从北边吹进京城,先把檐下的残叶吹落,又把清晨的雾压低。听雪轩院中的竹子仍青,只是叶尖被寒气磨得发暗。春桃早早替苏时换了夹衣,夜里又在小床上添了一床薄被。窗纸糊得新,风仍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一阵低下去。
苏时一直惦记着那个远房表叔。
远房表叔姓苏,名怀远,论起来已出了五服,只是祖上同支,逢年节还勉强能在族谱里寻到一处。他早年在城中做过小吏,后来犯了错,被革了差事,带着妻儿搬到城外。那年他在街上拦了苏时求银子,说孩子病得厉害,想借二十两药钱。旧日的苏时不愿借,只叫人打发走了。
如今那孩子倒还活着,只是病根未断。药铺的钱拖了几年,利滚利,不算大债,却足够让一户穷亲戚抬不起头。
出门那日,车中还是坐了苏婉仪和苏时两人。春桃随在一侧,怀中抱着一只小匣,里面装着银子和药铺旧账的誊本。福伯仍坐在车前,护院远远跟着。
马车出了城门,声音便变了。
城里的青石路渐渐被土路替代,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时不时颠一下。路边田地已经收过,只剩短短的稻茬伏在地里,远远看去一片枯黄。风从空旷处吹来,掀起车帘一角,带进土腥气和枯草味。几株老柳立在河沟边,叶子掉得差不多,枝条细瘦地垂着,像被霜打弯的手。
苏时隔着帘子往外看。
她从醒来后见过许多书里的山川,也看过卷宗中的田亩、户籍、赋税。可真正出了城,看见这样的田地,才知道纸上的“某乡某里”“薄田三亩”“欠粮若干”并不只是几个字。它们有风,有泥,有破屋檐下冻得发红的手,也有路边蹲着捡柴的孩子。
苏婉仪看见她一直望着外头,道:“冷吗?”
苏时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姐姐以前来过城外吗?”
“来过。”苏婉仪道,“随母亲去庄子上,或去寺里。只是都在车里,看得不多。”
苏时放下帘子。
“卷宗里写得太干净了。”
苏婉仪淡淡道:“所以许多人喜欢看卷宗,不喜欢看人。”
这话落在车里,春桃抱着匣子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苏时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问:“今日……姐姐来说吗?”
苏婉仪看向她。
苏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不知道。
刘掌柜是生意人。这次不一样。
苏婉仪听懂了。
“我先说。”
苏时轻轻点头。
苏怀远住在城外一处矮巷里。
那里临着一片荒坡,屋舍挤得杂乱,土墙经年风雨,墙根生着枯草。巷口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几个妇人洗衣,见苏府马车停下,都抬头看过来。福伯先下车,同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那人原本正提着一捆柴,听见“苏府”二字,手一松,柴散了半捆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捡了两根又停住,抬头看向马车,脸上已没了血色。
福伯转身回来,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人在这里。”
苏婉仪先下车。
苏时跟在她身后,春桃抱着匣子,垂头随行。
苏怀远站在院门外,手脚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年纪其实不算很老,只是脸被风霜磨得发灰,鬓边已经有了白。见苏婉仪近前,他忙要跪下。
“不必。”苏婉仪道。
她说得不重,却让人无法再跪。
苏怀远僵了一下,只好弯着身子行礼:“小人见过大小姐。”
话音落下,他才像忽然想起福伯方才的称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苏时身上一掠。
“这位……是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