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书房的窗棂间斜斜洒进,将临窗的案几照得一片明亮,与炭盆一起将里间烘得暖融融的。虽说此时的光线不似正午那般热烈,却也带着午后特有的温煦,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衬得整个书房竟有些意外的慵懒之意。宣赫连带着衡翊和荣顺去了前厅,留下屋内的宁和、莫骁、叶鸮与刘影、陈璧和周福安。后者三人坐在这片暖阳和炭盆烘烤温暖的房间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慢慢化开,连带着骨头缝里的寒意也一点点散去了。刘影和陈璧看着宣赫连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下时,才转过脸来,面带一丝难色,陈璧先开了口:“那个……于公子,属下有个不情之请。”陈璧说着话,见宁和点头,又看了看刘影,刘影接着说道:“福安这孩子,我们是带回来了,没把他送回迁安城,也是有些顾虑……”看着二人吞吞吐吐的模样,宁和立刻心下了然,视线落在周福安身上:“你呢?你怎么想的?”话题忽然转到周福安的身上,不禁让他一怔,连忙从小椅上站起身来回话:“我……回于公子话,我不能回迁安城!如果我回去,漕帮里的人之后一定会去我家里找我,到时候……到时候,就会因为我一个人,连累娘亲、连累师父们、还会……还可能会连累恩人!所以我不能回迁安城去。”听了这话,宁和略有些讶异,转而看了看刘影和陈璧,心中当即便猜到,这其中道理一定是他们与这孩子说得。不过也亏得周福安懂事,老老实实就跟着他们二人来到了无亲无故的盛京城,这倒也正随了宁和的心意。“你既然这般明理,不如之后就暂留在我身边,可好?”宁和看着周福安的眼神,满是温和。“可……我……可以吗?!”周福安眼前一亮,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靠近宁和近侧:“我……我能跟在于公子身边?您不嫌我碍事吗?”“于公子既然收你在侧,就说明你是个得力的。”刘影略压低了些声音,看着周福安挺得笔直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宁和:“于公子,您还真别说,这孩子可是机灵得很,做事也沉得住气。”“是啊!”陈璧也接着刘影的话道:“就说那次夜探暗舱的事,要没有这小子,我们哪里能探出那么多消息来,还能知道文执的名讳呢!”“我知道,我都清楚。”宁和笑着说:“看样子你也没有不愿意跟着我的意思,那就这段时间暂时跟我居在这府里,届时我在听竹轩给你安排个地方,还有两个跟你年岁差不多的伴儿,可好?”“好!可……我……”周福安紧张得绞动着衣角:“于公子,不用这样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做事!您可以向对师父们那样,向我吩咐就行!”“哟,这还没入轩,便已经会给自己揽活儿了?”宁和眼底露出一丝赞誉之色:“好,以后我就知道如何使唤你了。”谈笑间,点了点头,宁和示意周福安坐下说话,可没想到这孩子这时激动,全然忘记刚才说话时向前迈了一步,直接蹲身下去竟坐了个空,一屁股正坐在地上。可只有极轻的一声闷哼,却未闻吃痛的叫声。周福安堪堪强忍着痛,在留影和陈璧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挠了挠头憨笑:“我……我忘记了……”陈璧急忙上前给他拍了拍屁股,看得出这两位师父对周福安是真的上心,宁和也没怪罪什么,待周福安再稳稳坐下后,才继续开口说话。“你们这一路着实辛苦了。”宁和视线转向二人:“其实前些时候我就犹豫着,要不要给你们发信,可又怕眼下这情形,反倒会暴露了你们。”“于公子考虑得周到。”刘影颔首道:“那漕帮看着都是些使蛮力干粗活的汉子,可上面还是有几个眼尖的人,心机也深沉,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暴露。”“的确如此。”陈璧轻叹了一声:“刘影得了云中鹞的名号之后,在码头上多少也有点名气了,这么一来,哪里有活计都少不了要叫他一声,属下跟在文执身边,虽然身体上轻松些,可脑子却从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错漏丝毫线索,也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当,让那眼尖的文执看出破绽来。”宁和满眼写着理解,微微颔首:“如此一来,只要诏狱那边能审出口供,那他大厦倾塌,便是板上钉钉了。”“口供?”刘影一惊:“我们从逃出漕帮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称那人下了诏狱,怎得到现在还没招供?”陈璧同样是惊讶之色,宁和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前院的方向:“恐怕今日冯大人来,便是要与王爷商议此事的吧。”果不其然,宁和这话音刚落,便听门外康管家前来叩门:“于公子,王爷吩咐前院有些事,要唤叶鸮过去一趟。”宁和看了看与莫骁一同侍立在书房外间的叶鸮,点头示意了一下,与门外的康管家回了话:“有劳康管家了,叶鸮这就去。”,!随即,叶鸮向宁和拱手抱拳,便开了门与康管家一起往前院去了。莫骁看到二人的身影走远之后,一边关门一边小声嘟囔:“明明是王爷亲口说,要多派几个人在主子身边护卫的,这时候却又把叶鸮调走……”“莫骁,不得无礼。”宁和听力太好了,好到莫骁这样低声抱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王爷唤他过去,定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轻易调动他这个身份的人。”叶鸮的身份,那的确是宣赫连不会轻易调动的,表面上,在宫里就是御前侍卫,可与御前侍卫统领平起平坐,在王府里便是侍卫统领,但实际上,确认刃组的头领,不论是白刃、红刃或是黑刃,三组皆以他为首领。每当宣赫连有极其重要的任务时,才会调用叶鸮亲自上阵,就必如元日那次,赤帝携皇后夏婉宁御驾亲往镇国寺行祭祀大礼,便是有叶鸮亲自护在身边,而其他刃组的成员安排谁通往护卫,除却宣赫连或赤帝亲自点名的人之外,叶鸮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不同的人一同执行任务。所以这时候召他去前院说话,说明冯俊海来这,是有着顶要紧的大事,看眼下的情形,恐怕正是与诏狱里那位缄默不语的殷崇壁有关。正如宁和所料,正厅里前来求见的冯俊海,在见到宣赫连前,实在是坐立难安。冯俊海是从诏狱直接骑马来的,自刑部到摄政王府一路策马疾驰,到了府邸门前才想起自己穿着官袍在大街上骑马是有多不成体统。可他实在心急如焚,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规矩了,心里的事已经沉沉压了他多日,像是一块巨石,压得越久越是沉重,重到他连觉都睡不安稳,重到他已经无法再多一刻耽搁。冯俊海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又难掩焦躁的“嗒嗒”声。他今年不过三十九岁,可谓是正值壮年,却在殷崇壁被押入诏狱这几日来,鬓角竟徒添了几缕白丝。倒不是怕殷崇壁那太师的势力,他是急,是明明有一肚子的问题等着答案,却偏偏一个字也问不出来的憋屈。审了十几年的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那些嘴硬的、狡诈的、装疯卖傻的,只要到他手里,不出三日,保管能把那犯人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这几次真的不一样,一次比一次艰难。先是盛南国前任大将军安硕,那可是安老将军的独子,可偏偏在他庸碌无能的皮囊下,竟藏着一颗坚定的心,咬死了就是自己谋划一切,对旁人、甚至是与他同党的殷崇壁只字不提,好在最终也是得了赤帝的授意,才将他判刑伏法。后是赤帝亲生的八皇子赤承珏,被押入天牢,不能打又不好开口问,还没等几日,便自己疯魔了,也亏得赤帝没有怪罪,反倒是将他带回了宫中,安置在肃心苑,也就等于是囚禁终身了。而现在这个殷崇壁,实在是比前两个更加棘手。陛下一句“看着办”和“不能让旁人落下话柄”,便是暗示他不可用重刑,毕竟是太师,毕竟牵扯的案子太大,毕竟他党羽众多,实在不好在这上面落人口实。但就是这样的圣意,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冯俊海的手段和戾气。刑具不能用、皮鞭不能抽、烙铁不能上、连夹棍也不敢碰。冯俊海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问,翻来覆去地问,殷崇壁就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始终不发一言,仿若一尊无感的石像。接连数日下来,他什么手段都试过了。好言相劝,殷崇壁不予理会;厉声呵斥,殷崇壁毫无反应;将证据一一摆在他面前,殷崇壁依旧缄默。甚至有那么两次,冯俊海气恼得拍案而起,恨不得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后脖颈,狠狠揍一顿解气,可手还没伸出去,脑海里就又想起了那道枷锁,又硬生生压住了怒气,将手收了回来。今日如常,审讯半日无果,冯俊海实在没有招数了,想到了先前闫公公的暗示,如果真的没了办法,可以去寻宣赫连求助。正想着,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冯俊海立刻停下脚步,整了整官袍,挺直了腰背,静待木门开启。宣赫连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冯俊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宣王爷。”宣赫连点点头:“冯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便是。”冯俊海等着宣赫连落座主位之后,才犹豫着坐在了下首,正欲开口,却被宣赫连淡淡的一问抢了先:“冯大人这时候来寻本王,可是为了殷崇壁?”冯俊海一怔,随即苦笑:“王爷实在是料事如神,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接下来,冯俊海便言简意赅地将这几日审讯的情况,与宣赫连说了个明白。他说话的语速比较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般,可说到最后时,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快听不清。“……下官无能啊!”冯俊海猛地站起身来,向宣赫连深深一揖:“日前得了闫公公指点,称下官若真的没了法子,可来请王爷指点一二。”,!宣赫连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不予回应,而是他也在回想,想到几日前闫公公曾私下与他交代过的一句话:“……陛下让老奴提点一句,若是过两日冯大人去找您寻个法子,还请您看情况施以援手。”冯俊海见宣赫连没有作答,连忙补充一句:“下官知道王府府中正遇白事,前些日子下官也亲自来为端淑郡主上了香,也明白这时候来劳烦王爷,实在是有些……”“冯大人。”宣赫连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思忖道:“刚才你说,陛下的意思,不可用重刑?”“是啊!”冯俊海面露难色叹道:“不可用大刑、不可让殷太师受重伤,不可……”“不可让他‘受重伤’,并不是‘不能受伤’。”宣赫连淡淡的轻笑了一声:“冯大人是不是有些太过谨小慎微了,自古以来,审讯一事,哪里有完好如初的嫌犯?”“这……”冯俊海闻言微微一怔。宣赫连唤进康管家:“康老,去乾元阁,叫叶鸮过来说话。”康管家领了命,便立刻转身出去叫人,不多时,便与叶鸮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正厅来。“叶鸮,你跟着冯大人去走一趟。”宣赫连的声音不重,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一般:“殷太师既然不肯开口,那你就去换个法子,让他开口说说话,也好让冯大人一肚子的问题得到几个答案来。”“是。”叶鸮抱拳领命。“还有一点。”宣赫连补充道:“记住,不要留下太严重的外伤。”叶鸮立刻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冯俊海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情形,心中不免起了些疑惑。他并不认识叶鸮,只听过此人是摄政王府的侍卫统领,但当宣赫连口中那“换个法子”脱出时,叶鸮看起来却是胸有成竹。冯俊海本想问一问,可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再次向宣赫连深深一揖表示感谢,便带着叶鸮一起离府,往刑部诏狱的方向赶去。:()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