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俊海放下笔,静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压抑的怒气,他完全没想到殷崇壁竟在上位这些年,做了如此多的恶行。与叶鸮对视一眼,二人心下了然,整整问了一夜时间,殷崇壁虽是断断续续又遮遮掩掩地说,可在叶鸮威逼和暗刑之下,还是倒出来了大半真相,眼下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在冯俊海示意后,叶鸮走到殷崇壁面前,将矮几上那陶碗里的丝线取出,其中几根细丝已经沾染上了刺目的殷红,却因为又在碗中的液体里浸泡了一夜,逐渐变淡,到这时几乎已经不见红迹,而那陶碗里,也被染上了极淡的血红。“太师,您放心。”叶鸮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您那根小指还完好地与手指连着呢,属下手底下的功夫虽然不能说登峰造极,但也可谓是精准无误,在您开口吐露‘心声’的时候,属下就悄悄给你把冰蚕丝取下来了。”这话既是对殷崇壁的嘲讽,更是说给冯俊海听,好叫他安心些。“只不过啊……”说话间,叶鸮伸出另一只手,很是随意地将他身上的银针一一取出:“有这几根银针控着您的穴呢,恐怕就是十根手指都断了,您也是没什么感觉的。”听着这番揶揄,殷崇壁并不是毫无反应,只是此刻的他,经受了一整夜的折磨,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了。叶鸮将陶碗和银针交给侍立在侧的狱卒,回过身,顺手用药棉分别按了按那几处针孔。“就先问到这里吧。”冯俊海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怒火和疲惫。书记官将墨迹尚未干透,密密麻麻写了数页之多的字迹吹了吹,才工整地合上卷宗,小心递到冯俊海手中。四名狱卒得到示意,走到殷崇壁面前,将他从椅中搀扶起来,可说是搀扶,其实这时候的殷崇壁别说站起身,就连腰背都已经无法挺直,狱卒们实际上是使着蛮力,将他从椅中架起来的,合力才将他送回暗室。冯俊海站在木案前,垂首看着触目惊心的一条条罪案,沉默良久:“本官上任这些年来,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没想到啊……”“冯大人。”叶鸮看着那一沓沉甸甸的供词卷宗:“这不过是他供出的一部分而已,就属下与王爷调查的事,便不止如此。”“什么?!”冯俊海闻言一惊:“这……这只是一部分?”叶鸮颔首,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冯俊海突然向叶鸮一揖:“今日,真是多谢叶侍卫了,若非有你这些手段,恐怕殷崇壁那老东西……真是到死都不会开口了……”见这情形,叶鸮连忙侧身避开了冯俊海这一礼,拱手回道:“冯大人实在言重了,不必客气,属下不过是依着王爷的吩咐行事,大人若真要谢,那还得是谢王爷才是。”“叶侍卫说得是。”冯俊海起身点头,将供词卷宗一一摞起,抱在怀中:“你且先回王府,替本官转告王爷,今日之恩,冯某记下了,待此案了结,定当亲自拜府致谢。”叶鸮应了声,便离开了刑讯室,冯俊海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深深呼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外走去。从诏狱到御书房,一路上穿过刑部、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金銮殿后的方向走去。一夜过去,昨日的晴朗也失了阳光,今晨又是一如往常的阴沉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好像站在楼阁顶端,伸手便可触碰一般。宫道两旁的红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暗沉,墙头上的琉璃瓦也没了光泽,偶尔有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三月春日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那身官袍下摆轻轻摆动。冯俊海的脚步很快,快到他恨不能立刻出现在御书房里面见赤帝,恨不能立刻将殷崇壁这些供词呈在御前,并让那罪臣得到应有的处刑。御书房外,来禄正立在廊下,远远看见冯俊海大步流星地直奔御书房而来,便急忙迎上前去。“见过冯大人。”来禄殷勤行礼,并将说话声音刻意压低了些:“陛下刚刚下朝,正在里面批折子呢,您这是……?”“劳烦来禄公公帮本官通传一声,实在是有急事面圣。”冯俊海强压着心中的愤慨,但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来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凝重,还有怀中抱着厚厚的卷宗,立刻便猜到了他此行之意,于是应了声就进了御书房去通传。不多时,闫公公亲自来为冯俊海开门让路:“冯大人,陛下召您进去面圣。”御书房里依旧是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淡淡的烟雾从铜炉里缓缓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盘旋而上,衬得御书房里一片宁静。只不过这片祥和也未能持续太久。“冯卿。”赤帝虽是开了口,却并没有抬起头,视线依旧落在手中那本折子上:“可是殷崇壁开了口?”冯俊海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将怀中那一沓供词卷宗双手呈上:“陛下圣命!殷崇壁已招供……大半。这是供词,还请陛下过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半?”赤帝听了这词,目光缓缓从折子上转移到冯俊海身上:“这是什么意思?”“下官无能。”冯俊海立刻叩首,将呈着供词的双手举过头顶:“经过数日,下官都未能让殷崇壁开口说话,直到昨日去向摄政王请教,才有了一夜审讯招供,只不过……只不过似乎这些并不是全部事件……他……”“怎么?”赤帝说着话,又向闫公公示意将供词接过来,继续道:“这么长时间,也没能让他吐干净?”“下官无能!”冯俊海的头叩得更低了几分:“经过整夜审讯,殷崇壁此刻已经……已经说不出话了,若是再给下官两三日,或许就能让他吐个干净。”赤帝放下朱笔,拿起那沓供词:“罢了,你说说,究竟都供了些什么,朕先看看。”“是。”冯俊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殷崇壁招了私吞七宝山矿资一事、赵家村与王庄灭口也有他的授意、藏银涧……”冯俊海一一将审讯出来大致内容简明扼要地禀告出来,赤帝越听脸色越是难看,从开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还能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可到后来,却已经攥紧了拳头。大气都不敢出的冯俊海跪在御案下首,除了静静禀告,多一个字都不敢再提。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地叩击声。闫公公立刻出去走了一趟,很快又回来,行至御案便,躬身下来在赤帝耳边低声通传:“陛下,侍卫来报,说是摄政王和于大人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请求面圣。”赤帝略作沉吟,声音低沉道:“宣。”闫公公得了圣意转身出去回复,赤帝继续翻看那一沓供词。当冯俊海将审讯结果呈禀完毕时,宣赫连与宁和正好行至御书房外。闫公公在得了授意之后,悄声去开了门,让进了二位,行至御案前,齐齐向赤帝先行大礼。赤帝直接将手中那沓供词往案边一扔,向闫公公示意了一个眼色:“闫鹭山,拿给定安看看!”语气中满是强压的怒火。宣赫连与宁和暗暗交换一个眼神,随即上前一步,接过闫公公递来的供词时,又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冯俊海,正欲跪下时,赤帝虚抬了一下手:“你就站着看吧!”应声后,宣赫连静静翻看手中的供词,倒是没有赤帝那般紧皱眉头,毕竟他亲自调查了这么久,心中对此已经知晓七八分了,只不过有些事件还差一点,正好与这零零碎碎的部分供词凑成了完整的拼图。良久,赤帝的目光落在了宣赫连身上:“定安,看你这样子,恐怕是比朕要知道的多些了。”宣赫连将供词交还给闫公公手中,上前一步,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从去岁迁安城主持万花会开始调查,到现在为止所查到的所有线索,还请陛下过目。”闫公公接过折子,转呈御案。那些密布纸张的字迹,一笔一划,每一项都是一桩罪。“漕帮牵连这么深?”赤帝看着折子其中一页,眉宇紧蹙:“这被人称为文执的文墨鳅,可真是不简单,连朕脚下的皇城,也能暗中操纵。”话音落,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沉默良久之后,赤帝的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冯俊海,你先起来。”到这时候,冯俊海已经在御前跪了大约半个时辰,一时间让他站起来,难免身形有些不稳,晃了几晃,宁和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赤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却向身边的闫公公低声吩咐了一句:“闫鹭山,赐座。”当三人都稳稳坐下来后,互相道出了自己调查所知的线索,终于将殷崇壁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拼凑完整。赤丰九年初,当时的安硕还只是军营中一个小小的将士,那时候的盛南国大将军之职,是安硕之父安老将军任职,军中上下都被管制的井然有序。但早在赤丰九年时间再往前一些时候,殷崇壁刚刚接触到盛南国财政之事,心中便立刻对琅川州的七宝山起了心思,可奈何长春城却不是他的封底。可是七宝山就横亘在琅川州与云翳州、且山脉所在两州又是与浮青国的边界,那可是盛南国最大的金银产地,如此巍峨矿脉就在眼前,让初触财政的殷崇壁,心思越来越缜密,也越来越没有耐心。于是暗中拉拢了安硕,举万人苦力,沿着七宝山矿脉一带,与其平行地“造”出了一条河道来,这便是宣赫连在迁安城万花会中,经过宁和点拨之后所得知的那条不存在盛南舆图上的运河——藏银涧。上游以琅川州境内的宝汇川为源头,并与金鳞河交汇;下游则一直延伸至云翳州,末端汇入鳞福河,并在为了水运的方便,特地在殷崇壁的封地——翠屏城——西郊处,建了一个不可言传的码头——九华码头。但这条运河能被如此严格保守其存在,还要拜殷崇壁的心狠手辣所赐。,!历经多年,终将运河完工,却在完工正式开通的那一天,殷崇壁让安硕下令,以他将士的身份,以巡查边境为由,声称发现一股异邦匪徒势力正通过冷翠崖入侵盛南国,并将全部“异邦匪徒”——运河苦工,全部斩杀,为了此事的保密性,甚至将当时参与过开凿运河的苦工家眷,也全部灭了口。至此,这条秘密的运河,便悄然诞生,且保密多年都未传出,直到宁和与宣赫连说起此事。然而,时间回到赤丰九年秋时,从七宝山的山腹深处,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可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声巨响意味着什么,只有那些被深埋在矿洞深处的矿工,知道真相,却永远沉睡在那些乱石下了。当时在出事矿洞做工的矿工,正是赵家村全部男丁。那一百多名矿工都是赵家村的人,村子就在七宝山脚下,可是他们的家眷在经过几天之后,发现自家的男人都没有回来,自然都有些心急。其中最是着急的,便是赵伶安的母亲。赵伶安的父亲在前去做工的前几日染了风寒,其母总是惦记着尚未病愈的男人,所以在九月廿一这一日,让年岁尚小的赵伶安,前去矿上给父亲送些汤药。可当他到了矿上时,眼前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不见任何同村的男人、不见其他监工、更不见他的父亲。探寻无果的他,只好悻悻回村,却在抵达村外几里地时,被那窜天的火光震惊,之后的事,便是他流浪数日,抵达长春城欲到明涯司禀告此事,却发现明涯司明前的公示牌,早已发了布告。除了赵伶安,无人再知那一夜赵家村发生了什么,也再也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过赵家村这个地方。那百条无辜的生命,就这样默默被埋在了七宝山的矿洞之中,连同村子里的家眷,像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小到投入深潭都无法激起几层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便是殷崇壁第一次让安硕明白,若不能“果断”做事,那必会给自己惹来后患。所以在多年后,七宝山再次发生矿难时,安硕便能迅速果决地做出判断,一夜之间将王庄上下百人灭口。:()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