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萝见赤帝迟迟没有反应,心中愈发焦急。她和瑛宛是跟着夏婉宁最久的贴身侍女,从夏婉宁还只是个闺中娇宠的孩童时,便被遣去侍奉在侧,三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她也比旁人都更清楚,夏婉宁在赤帝面前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赤帝带着这几本记档亲自登门,意味着什么。夏婉宁没有慌,所以瑛萝更不能乱,否则即便殿外那阴天的暴雨没有落下来,凤仪宫今日也会被一场风浪吞没。瑛萝深吸一口,用眼角余光怯怯地观察了一下夏婉宁的神态,见她对自己的发言未作任何解释,也没有打算张口说些什么,于是又上前一步,在夏婉宁身侧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在这寂静的凤仪宫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陛下,”瑛萝的声音有点难以掩饰的带着一丝微微颤音:“奴婢服侍娘娘三十余年,从夏国府到王府再到中宫,从闺阁小姐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奴婢看着娘娘对陛下的心意,从未……”“住嘴!”赤帝终于开口,却只有两个字,冷冷喝止了瑛萝的话。两个字,像一把带有利刃的刀,生生将瑛萝后面的话全部斩断在喉咙里。喝止的声音其实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很轻,可那声音里却蕴含着十足的威压,让瑛萝这种在宫中经历多年风雨的老人,也被骇得浑身一颤,剩下的话,是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出口了。赤帝的目光从夏婉宁脸上移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落在了瑛萝身上。“你方才说,殷崇壁与皇后禀告常务,乃至用膳的时候,你们都随侍在侧?”这话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赤帝继续道:“朕听闻你记忆极佳,那你记得当时殷崇壁都与皇后呈报了些什么事务?说来朕听听。”闻言,瑛萝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欲要开口,却又顿住,随即又思忖片刻,立刻回话。“启禀陛下,说奴婢记忆好,不过是娘娘过誉,实际上奴婢也没有那般本事。”虽然瑛萝回话很是沉稳,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却逃不过赤帝的眼睛:“十年前的事,确实……时间太久了些,奴婢……奴婢着实记不大清楚了……只不过确实记得,言谈间说得都是些皇宫和城里的常务而已,至于具体……”“记不清了?”赤帝反问:“既然都记不清了,也敢这般担保作证?”闻言,瑛萝怔愣一瞬,深深叩首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维护夏婉宁的字眼来。夏婉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瑛萝,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时,瑛宛忽然迈开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一步,正欲开口说话——“怎么,”赤帝立刻将目光转移到瑛宛身上:“你也要作保吗?”那目光有如实质般的历任,直直刺向欲上前跪地说话的瑛宛,而这一句话,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语气中已经清晰可闻,在赤帝平静的表面下,正翻涌着一股强行压制的怒意,像火山地底涌动的滚烫岩浆,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瑛宛顿时僵在了原地,她还没有来得及跪下,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静静侍立在侧。“你身边这两个,可真的好奴才啊!”赤帝的目光从瑛萝和瑛宛身上扫过,重新落回到夏婉宁的脸上:“一个口口声声为你辩解、为你作保,却连十年前的事一件也记不清楚。另一个倒是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陛下……”夏婉宁沉默良久,终于再开口,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今日这是怎么了?”“娘娘,”瑛萝跪在地上,额间紧贴着地砖,微微颤抖的声音闷闷的劝慰:“定是外面那起子小人作祟,在背后乱嚼娘娘舌根……”“朕与皇后说话,”赤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从凛渊司的冰窖里刮出来的寒风一般,骤然喝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奴才随意置喙了!”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殿门,声音陡然拔高怒道:“滚出去!”那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开。瑛萝浑身剧震,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乎被这一声怒喝骇得缩成了一团,即便是定力极佳的瑛宛,眼皮也猛地跳动了一下。夏婉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也过度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她垂着眼帘,没有看赤帝,也没有看那两个跟随自己三十多年的贴身侍女,只是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轻到赤帝都未曾发觉。瑛宛率先会意,向赤帝深行一礼,然后转身,向着殿门走去,在经过瑛萝身边时,她停顿了一刻,看瑛萝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正欲伸出手去搀扶一下,却又立刻收了回来,二人一前一后地退出了正殿。“闫鹭山。”殿门还未合拢之时,又听赤帝喝令:“去蒲襄殿,把承玉带来!”,!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原本委屈的夏婉宁忽然怔住,瞳孔下意识地骤然收缩了一下。那瞬间,夏婉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一道像是精美瓷器上刚刚生出的、发丝般的纹路,只是这变化细微到难以察觉、快到转瞬即逝。她嘴唇微微张开一分,又迅速抿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夏婉宁垂下眼帘,面上的表情转眼间就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变成了一种比平静更加彻底的坦然。闫公公当即领旨,深深看了一眼夏婉宁,眼底似是暗叹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凤仪宫去。殿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殿内,只余二人——赤帝和夏婉宁。赤帝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量其实还挺高的,站起来之后,便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主位下首的夏婉宁。殿外阴沉的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殿内,在赤帝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明灭不定。“三十七天。”赤帝的声音与刚才相比,低沉而沙哑了许多,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朕南巡在外四个多月,你在冰泉宫住了两个多月,就这短短的两个月内,殷崇壁以‘呈报事宜’为名,‘奉旨’出入冰泉宫六次。”说着话的赤帝,缓步走向夏婉宁。“六次。”赤帝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每一次觐见,至少两个时辰,最长的一次,甚至快到四个时辰。你留他用午膳?用得了这些时间吗?”赤帝在夏婉宁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了。“你告诉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声音低沉的几乎像是从地底涌上来一般:“你们在那么长的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赤帝以为夏婉宁根本不会开口解释。夏婉宁依旧端坐在下首之位中,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明黄的袖口,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那些地砖的缝隙,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她没有说话。赤帝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带着他一生所有的耐心,等待着夏婉宁的回答。殿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更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快要贴上那琉璃瓦顶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的土腥气,从窗棂和殿门的缝隙中渗进来,混着殿内的熏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浓烈又霸道。夏婉宁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慢慢地抬起头来。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变化实在太突然,明明在她垂眸前还是一副温婉慈祥之色,而这一刻,却变得如此彻底,就像是一张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揭下,露出了面具底下那张从未示人的真容。夏婉宁笑了。此刻这笑容,与她方才迎接赤帝时的温婉慈祥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在这笑意中,却既没有温柔,也没有体贴,更没有了刚才那般委屈。这淡淡的笑容里,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了然,和一种好像从骨髓里溢出的疲惫一般。夏婉宁笑着,没有回答赤帝的问题。她只是这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正殿中央那片最空旷的地方。然后,她再转回身来,面向赤帝,撩起裙摆,屈膝,跪了下去。夏婉宁的一举一动都很慢,慢到赤帝能清晰可见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在她膝盖触地的那一刻,地面上冰冷的寒意透过锦缎渗入骨缝,她不在意。紧接着,夏婉宁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然后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地。一拜。她直起身,又俯下。二拜。她直起身,再次俯下。三拜。每一次叩首,夏婉宁的额头都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每一次直起身,她的背脊都挺得笔直,这行止之间的从容不迫和不卑不亢之意,就好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向旧日的故人做最后的告别一般。三拜叩首大礼毕,夏婉宁再度直起身来,但并没有站起来,她就那样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站在主位下首处的赤帝。见她如此行径,赤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极度稳定的平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夏婉宁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仿佛只有在做出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坚毅的坦然。赤帝看着她的眼眸,他自以为自己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这张面孔,心中忽然生起一个疑问:“朕……真的认识她吗?”“陛下。”夏婉宁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很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回答陛下那个问题之前,”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平静地与赤帝对视:“臣妾斗胆,还想先问陛下一件事。”虽然她说话很轻,可语气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柔婉之色,也没有了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刚刚入殿的赤帝一样。赤帝没有说话。夏婉宁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停顿了一息,就紧接着问出了那个问题。“上元节那一日,”夏婉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缓:“镇国寺祭拜大典上,那场突来的刺杀,陛下——可查明了真相?”这问题一出,赤帝心中一凛,他没有想到,在这时候了,夏婉宁竟会问他这个问题。上元节镇国寺刺杀赤帝的那案子,在几日前审讯殷崇壁时,真相就已经浮出了水面,殷崇壁自己供认,是他一手谋划了刺杀,刺客是他亲自指派的,青冥泪是以前从裴照手里拿到的,这都是他为了篡位,心急之下才不顾一切布置的杀招。赤帝眉宇微蹙,心中实在不明白夏婉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殷崇壁已经招供。”赤帝低沉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镇国寺刺杀朕,是他指使的。”听到赤帝的答复,夏婉宁那挂着淡淡笑容的嘴角,又扬了扬,甚至笑出了声。只是这次的笑声,像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令人不解的苦涩和了然。片刻,笑声戛然而止。夏婉宁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换,方才那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涌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恨意,就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在这找到出口的仇恨一般。“原来,他认下了这件事啊。”夏婉宁冷笑着说:“不过也对,他答应过我,这事就是他该供认的。”这句话一出,赤帝眼神骤然收缩,带着深深的疑惑和愕然看向夏婉宁。“其实并非如此。”夏婉宁摇了摇头:“镇国寺刺杀陛下的主谋,不是他。”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盯着赤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接下来这句话:“刺客是殷崇壁指派的,只不过,他——是听臣妾指使行事的。”夏婉宁顿了顿,轻笑一声:“换言之,是臣妾谋划了刺杀陛下之事,只可惜,未能如愿。”:()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