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宁说出的话,实在出乎意料。赤帝心中倏然一震,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只余一片愕然的惨白,看着眼前露出淡淡笑意的夏婉宁,赤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没想到,陛下竟这般惊讶。”夏婉宁丝毫没有闪躲,抬眸直直与赤帝投来的目光对视,嘴角的那一抹笑容还挂在唇边:“难道,陛下以为,以殷崇壁那个竖子,真有胆量谋划刺杀陛下?”赤帝还处于震惊中,听着这番话,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那个跟他共度了二十余年的夏婉宁。“他还真没有,殷崇壁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夏婉宁略作停顿,并不是在等赤帝开口,而是自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笃定而冷厉:“他以为经营多年的局,他就是那棋盘上的执子者,其实不然。他也只是一个棋子罢了,实际上,可能他到死,都没能看清楚这棋盘上的落子。”赤帝心跳骤然加剧,脑海中跟随着夏婉宁的每一句话,逐渐映出了无数记忆中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在眼前闪过。上元节那天,镇国寺大雄宝殿中,他携着夏婉宁和三个孩子共行祭拜大礼,那小僧突然变成刺客的瞬间,一切陷入混乱。在那一片混乱之中,赤帝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夏婉宁一眼,那时候的关注,仅仅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赤帝细细回想细节,当时的夏婉宁站在与自己身后相差几步距离的地方,背靠着大雄宝殿门边那座巨大的铜钟。事发突然,夏婉宁第一时间的反应并不是慌乱,也没有尖叫,反而是一脸平静地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些厮杀的身影,与赤帝遥相对视一眼。当时的赤帝以为,那是夏婉宁在担心他的安危。而结合了现在夏婉宁说得这些话,再去回想当时的情形,赤帝这才明白,从夏婉宁投来的关注中,并不是在探赤帝是否安然,而是她想要亲眼确认赤帝是否“中招”。还有一件事,一件当时看来并无违和、而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十分刻意的事。当那小僧露出凶恶的真容,抬手刺向赤帝的那一刻,除了护驾侍卫之外的人,比如宫女和内侍,包括大皇子赤承璋、以及七公主赤昭华和九皇子赤承玉在内,都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惊慌失措,或是尖叫、或是哭喊,更有甚者在四散奔逃中摔倒在地。可夏婉宁并没有跑,也没有因惶恐而惊叫。她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几步,不多不少,恰好退到了那口巨大铜钟的阴影里。那是个极不容易引起注意的位置,既能将夏婉宁的存在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又能让她的视线越过整个混乱的现场,将大雄宝殿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个位置,不是慌乱中的巧合,而是她精心挑选过的、最为安全的观察点。想到这里,赤帝的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殿外的天色比起清晨时分,又暗下去了许多,天上的乌云翻涌着、堆叠着,像是随时都要倾斜而下一般。起风了,廊下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起来,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御花园里的花木好像也有了感应一般,开始瑟瑟发抖,那几瓣新开的桃花也随着忽起的疾风被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无力地落入到花池中。远处的天际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一道极细极远的闪电,从这里看去,就像是一条银蛇,在乌云中一闪而逝,随即又立刻归于沉寂。却没有雷声,只有风,而且是越来越大的风。凤仪宫的窗棂被这逐渐猛烈的大风吹得微微震颤,不断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殿内的烛火也已暗淡,只有窗外阴沉的天光勉强透进来,将整座凤仪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暗之中。赤帝凝视着跪在殿中的夏婉宁,手指在袖中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半晌,终于寄出了一句问话:“你……就这么恨朕?”短短几个字的问题,透着赤帝沙哑又惊愕的心绪,每个字都带着难掩的颤抖:“恨到……要你亲自安排刺客,取朕性命?”赤帝惊愕的眼眶中布满了血丝,可在这双眼底深处,却没了刚才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的痛楚。夏婉宁依旧端端跪着,挺得笔直的脊背,直视赤帝投来的目光。“恨?”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像是在品味一般,但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中,却带着一丝苦涩、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陛下,居然问臣妾恨不恨?”夏婉宁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赤帝的肩头,望向紧闭的窗棂,好像能透过窗纸看到外面那片阴沉得快要挤出水来的天空。“‘恨’这个字,太轻了。”夏婉宁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好像没有丝毫波澜:“臣妾对陛下,早就没有恨了。恨一个人,是需要很多力气的,臣妾的力气,早就用尽了。”夏婉宁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问道:“看来陛下今日给臣妾留足了时间,那就请陛下坐下来,臣妾便与你从头说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赤帝没有说话,缓步退至主位,慢慢坐下来,眼神却一刻不离地紧盯着她。夏婉宁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那双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一朵并蒂莲,是夏婉宁出嫁前,在府里与绣娘学来的,从那缜密而细腻的针脚可看出,当年的她,在学这绣工时,也是十分用心的。“陛下,”夏婉宁摸着那绣纹,没有抬头:“您可知道,臣妾在被指婚给陛下之前,心里也是有过一个人的。”此话一出,赤帝心中像是被击中了一般,猛地收紧了几分。夏婉宁没有看他,也猜到了他此时的心绪。低着头,夏婉宁还是看着自己的手,目光却变得悠远而空茫,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二十多年前,远到她还没有成为皇子妃、还没有踏入这座深宫的时候……“那时候,臣妾还只是夏国府里娇宠的小姐。每年上巳节时,女眷们都会去城外踏青,有一年,臣妾的车架在郊外的湖边陷了泥,车轮卡在泥沼里,随行的下人推了半天也推不动。”夏婉宁的声音变得轻而悠远。“那个人背着许多行囊,看似只是路过而已,却帮着臣妾把深陷泥沼的车轮抬了出来。他穿着的那一身青衫,不知被浣洗了多少次,已经发白了,却又被臣妾的车架沾满了泥污。可他帮了忙,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向臣妾的车架深深做了一揖,便转身离去了。”说到这里时,夏婉宁嘴角的笑意变了,除了苦涩,还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他没有向臣妾索取酬谢,更没有挟恩图报,就那样离开了,但臣妾清晰地记住了他。”一阵疾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了夏婉宁鬓角的碎发,她抬头迎着这阵风,眼神转向窗棂的方向。“后来,臣妾让瑛萝和瑛宛去打听过,他只是个寒门书生,在城北的巷子里租了一间破屋,每日替人抄书赚几个铜钱度日,而他学习的书籍,则是他一笔一划抄书时,熟记于心的。”夏婉宁轻轻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鬓发,继续说下去。“臣妾当时就想,等过了秋闱,倘若他能中个甲榜,臣妾就去求父亲……”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需要再说下去。那年秋闱还没有到,指婚的圣旨就先到了。“臣妾只与他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为了让他帮忙抄书,臣妾与他交谈过几次。那几次的相见,臣妾很开心,那不是为了家族名誉,不是为了应付旁人,只是为了自己。只可惜……臣妾等不到秋闱。”夏婉宁停顿下来,正殿里瞬时陷入一片死寂。赤帝的眼底忽然生起一丝茫然之色,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在嫁给他之前,心里曾经有过一个人。夏婉宁轻轻笑了一声,终于再度开口。“指婚的圣旨来得太及时,也太不是时候了……”赤帝听得出她这句话隐隐藏着一丝颤抖,可她并没有哽咽。“其实臣妾嫁入王府之后……不,是在看到圣旨时,便死了那条心。臣妾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臣妾便是陛下的人,不论是为了皇室、还是为了夏家,都要做一个好妻子。臣妾把那个人忘了……或者说,以为忘了……”夏婉宁的声音明显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她顿了顿,轻轻长吁了一口气。“最初那几年,臣妾与陛下,确是真心相待。陛下待臣妾那般体贴,臣妾也愿意真心实意的待您。曾几何时,臣妾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相比较其他许多被指婚的高门贵府里那些不堪的日子,简直好太多了。”她抬眸看向赤帝,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抹近乎怀念的神色。“可不久,先皇就陆陆续续又为陛下指了几个侧室,甚至比臣妾还先有了孩子,臣妾心里如何好受?好在不久后,臣妾也有了身孕,那是臣妾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看着陛下每日下了朝便匆匆回府,火急火燎得要亲自喂臣妾喝安胎药,喂完了还要塞给臣妾一颗蜜饯……”说到这里,夏婉宁的声音微不可察的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真正令她幸福的时光。“那一年,臣妾还那般年轻,甚至以为,哪怕府里再多几个侧室,也不会分去陛下对臣妾的真心。”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殿内,像是一条缓慢而沉重的小河。“昭曦出生那天,从正午一直到深夜,陛下焦急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底把那几块青砖都磨出了一道浅痕。当接生嬷嬷抱着昭曦出来,对陛下说‘是位小郡主’的时候,臣妾在屋里都能听见陛下激动的叫好声。”夏婉宁的眼帘又垂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那时候,陛下还不是太子。臣妾的父亲一封家书,说生了女儿也好,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一定能得个嫡子。臣妾没有理会,觉得陛下您不会在意这些,毕竟您对昭曦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臣妾看得出,那其中没有半分虚假。”,!说着说着,夏婉宁的语气似乎有了些微弱的变化。“昭曦满周岁了,可王爷也开始忙碌起来,时常出府,言称微服民间、体察民情,一去便是好几日。臣妾觉得,陛下心系百姓,是好事,所以一心替陛下打理府中事务,照顾昭曦的同时,还要兼顾着两个庶出的儿子。”不知是不是她说到了赤帝心中那段往事,在听了这话之后,赤帝眼底竟有一丝闪躲之意。“昭曦两岁、三岁、四岁……短短几年的时间,陛下出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最长的一次,整整十日都没有回来。臣妾真是担心,担心陛下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夏婉宁忽然又笑了,唇角上扬的弧度里,还藏着苦涩的自嘲。“不得不说,那时候的臣妾真的太年轻、太傻了。”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继续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昭曦快要五岁的那年春天,知素出府替臣妾去寻些小玩意儿,可偏偏就那么巧,偏偏就看见了一个女子,伴在陛下身边。”赤帝闻言一怔,他当然记得那些年的往事,可夏婉宁并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绣纹。“知素回来告诉臣妾的时候,臣妾起初是不信的,觉得那一定是知素看错了,为了证明知素的错,臣妾才让瑛宛去查一查。整整两个月,瑛宛查到的结果,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实实在在打在臣妾脸上。”夏婉宁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赤帝。“那女子,是叫柳闻霜吧?在城南的巷子里,以卖甜糕为生。陛下当时每次出府,的确是去微服了,但每次微服时,夜里的归宿却是那城南的巷子。”她的声音极其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甚至看着赤帝的眼神里,都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一点疑问。:()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