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春山早花了眼,看不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程素却把世人的毁誉都瞧进心里,敛神静思好似入定,任扈春山如何威逼利诱,到了没从程素嘴里逼出一句“师娘”。
扈春山无可奈何,甩手往山下走,口里絮絮叨叨埋怨:
“倔驴脾气,跟九哥年轻时一模一样,人家都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你替他守什么节?装个甜嘴敷衍过去不就得啦,用不着你真心实意。。。。。。”
“老师。”程素忽然喊道。
扈春山懒懒回首挑眼,只见程素走到他身前,愈发沉了百倍的敬与重,又唤了一次。
“老师。”
落下两个端端正正的恭师礼,晃得扈春山半晌没回过魂。
未几,扈春山仰天长笑,上前将程素搂进怀中重重拍了拍,随后沿着山坡荡下一路亮堂圆润的戏嗓。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故国万里几多愁。。。。。。”
回到小屋,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尖叫连连。
程素和扈春山忙进屋,正瞧见整装革履的裴千山手里提着把灭火器,一条长腿架在厨房门上,斜咬着半截烟,冷而烦地冲冒出滚滚白烟的厨房里强劲喷射干粉,颇有秦王横扫六合的架势,激出一串叮呤咣啷夹杂惊呼的仓皇鼠窜。
“怎么了?”程素疾步上前问道。
裴千山冰碴似的眼珠寒寒斜了半周,转到程素眼前就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长腿一蹬一收,拎着灭火器就向程素摇头摆尾邀功:
“你回来啦!嗐,小事,这几个傻x把厨房弄着了,我两下就给灭了!”
“哎哎哎,别停呀,又着了又着了!!!”
“啧”,裴千山不悦挑眉,回身就是一通盲射,厨房登时没了声响,还没等程素抬脚想要进去查看,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爆破似的炸起来,粉尘里连滚带爬出两只吱哇乱叫的白猴子。
“嚯!”扈春山扇了扇扑腾到面前的粉末,笑眯眯戏谑,“真假美猴王一块大闹天宫呢!”
“您就别说风凉话了”,程素连忙把俩猴从地上搀起来,替他们拍去头脸身上的浮尘,才堪堪从发白的五官里辨识出这是黄廷廷和罗正昊。
“呜呜呜~~Su!”黄廷廷艰难把眼挣开一条缝,瞅见程素不亚于抓住救命稻草,哗地声泪俱下,流下两行白泥条,“你终于回来了!!!”
“呸呸呸,”嘴里的白粉吐了一半,罗正昊跳到黄廷廷脸上开喷,“菜谱上面都写了,做蛋糕就得先加油再加水,要不是你拦我那一下把我晃手抖了,怎么可能起火?现在好了吧,功亏一篑!”
黄廷廷气得简直背过去,指着罗正昊的手抖得跟逗猫棒似的,你了半天没你出个理所当然来。
程素没想明白:“做蛋糕的话,先加油还是先加水好像都不该起火吧?”
“!”
仿佛青天大老爷降世,终于有地方沉冤昭雪,黄廷廷‘嗷’地扑上来抱住程素的大腿,就差以头抢地尔——
“他,他往滚油锅里加水啊!!!”
“。。。。。。”
理歪气壮的罗正昊毫不畏惧八方送来对智障的关怀:“那咋啦!”
程素欲言又止了几回,最终摇头叹气抬步准备进厨房收拾残局,这时头顶罩上一片阴影,隔绝了烟尘,偏头是裴千山的眼,凑得有点近,借着衣沿漏进来的隙光能从里头看见自己的倒影。
黑色大衣下空间狭隘,一时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披着衣裳,別被弄脏了身子。”
“我哪有这么金贵。”程素笑,说着挑开遮住视线的衣领,视线转正时微怔,发现烟雾弥漫中还有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地上,被周遭的狼藉衬得很是颓废,另一个垂手站在他身旁,像根白石柱。
程素挥散眼前尘雾,走过去询问:“胜炫?徐老师?徐老师怎么坐在地上?受伤了吗?”
金胜炫扭过脖子,对程素点头算做招呼,说:“今天,阿星,过生日。”又指了指地上一瘫惨不忍睹的食物残骸,“蛋糕,没有了。”
这时,徐俊贤晃荡抬起头,昂贵金丝眼镜被随意扔在脚边,定定看了程素一眼,咧嘴笑了,没头没脑冒出句感慨:“我还是不如你啊!”
“?”程素眉梢轻挑,不明所以。
金胜炫充当机翻:“阿星,喜欢你,他,破防了,呃,疼。”
听了这话,裴千山脸色阴得不比徐俊贤少,程素倒不是很意外,唯一没想到就是祁星过生,算了算日子,十二月,冬至,还真是今天,怪不得昨天祁星非闹着跟他要句什么话,瞧日子一天天过的,把这茬儿忘了。
不过无伤大雅,总归有人记着。
程素的视线落在徐俊贤脸上细细端详。
年轻,英俊,显赫世家培养的精英,傲慢藏在不俗教养里,前二十多年事事胜券在握,一朝遇上个野雀儿,喜欢疯了,却不敢抓太紧生怕给它弄伤,要什么给什么,连喜欢的人也给奉上,可做成这样也没得它多看一眼,明明已经嫉妒愤怒得要命了,偏偏用尽毕生所学的虚伪掩饰,故作大方自嘲,叫这精致矜贵的皮囊假的有些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