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他呼吸乱想之际,忽而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细药首领。”
细药保忠茫然抬头,然后看到那少年人用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脸上带著微笑,道:“细药首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寨中空地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细药保忠顿时感觉浑身都紧张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点名问话。
他压住狂跳的心臟,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道:“辛————辛主薄,老————某的確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辛縝顿时露出更加明媚的笑容,欣喜道:“有问题啊,好啊,说明细药首领的確是听进去了,快快请说!”
细药保忠忽而有一股欣喜勃然而发,感觉像是被人肯定的欣喜,赶紧道:“首先,辛主薄方才说的这五条,是范经略使定的,还是大宋朝廷定的?范经略在的时候能推行,范经略走了之后呢?下一任经略使来了,还认不认?朝廷换了个宰相,还认不认?”
寨中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在了所有人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细药保忠没有歇一口气,继续道:“其次是,你说行会包销,工匠进山,蕃学开馆,蕃兵授官。
这些东西,从纸上落到地上,要人去做,谁来横山做?大宋的读书人愿意来横山教书吗?大宋的工匠愿意来横山盖房子吗?大宋的商人愿意来横山做生意吗?没有人来,你说的这些就是空的。”
“第三,西夏不会坐视横山归附大宋。没藏讹庞的铁骑隨时可以南下。横山蕃部要过好日子,可刀架在脖子上,怎么过日子?你说大宋守横山,可大宋的军队能守银州,能守住横山每一个部落吗?”
细药保忠的问题又多又密,如同机关枪一般啪啪啪的激射,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浇在所有人的脑袋之上。
寨中空地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来,把彩棚顶上的毡布吹得猎猎作响。
所有的人都看著辛。
这些问题若是没有答案,那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
“好好好!“辛縝抚掌笑了起来,而且看样子不是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
辛镇向细药保忠头去一个讚赏的眼神,然后面向在场所有人,开个玩笑道:“细药首领说是三个问题,实际上是十几个问题啊。”
这话颇为俏皮,但所有人都没有笑,他们的眼神里满是郑重。
辛縝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笑道:“这三个问题,我一条一条答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细药首领其实就是关心横山的发展能不能长期推行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各部首领,十分诚恳道:“我不跟大家打马虎眼,就跟你们说实在的。
我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就是大宋为什么要守横山?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大宋不是为了横山的盐,不是为了横山的马,更不是为了横山的兵,是因为横山是关中的屏障!
横山在大宋手里,关中就是安全的,横山在西夏手里,关中就年年被劫掠。
这个道理,范经略懂,下一任经略使也会懂,朝廷换十个宰相,这个道理不会变。”
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光靠道理,靠不住,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些。
横山行会一旦运转起来,横山的盐利、加上各种物资的买入卖出,一年產值至少几百万贯。
这几百万贯里,大宋能拿走一部分赋税,庆州经略司的军费拿走一部分,陕西路的財政拿走一部分。
从转运使到经略使,从经略使到枢密院,从枢密院到三司使,每一个衙门、
每一级官员,都从横山的盐利里分到一块肉。
细药首领,你告诉我,他们会允许横山出事吗?”
细药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场的各部首领中,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开始点头了。
辛縝没有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官家仁德、文官操守,他说的是利益,是每一个衙门、每一级官员都能从横山分到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