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是善意的,带著一种被说服之后的鬆弛。
磨毡遇也在笑,笑完之后又赶紧绷住脸,咳嗽了一声。
现场气氛十分轻鬆愉悦,不过这会儿的辛縝反而绷起了脸,郑重道:“第三个问题,西夏!
细药首领担心西夏的铁骑,这个担心是对的,西夏不会甘心失去横山,西夏人不会放弃横山的!
西夏要横山的盐养活军队,要横山的马装备骑兵,要横山的兵替他们打仗!
但我也要跟大家说一下朝廷的决心,大宋,不会再失去横山!
大宋已经失去横山上百年,失去燕云十六州数百年,如今拿了回来,便不会让横山再失去!
这一点,西夏人来了是一样,辽人来了是一样,你们横山人的意见也不再重要!
谁敢再想把横山分裂出去,谁就是大宋的敌人!”
说到后面一段话,辛縝已经是满脸杀气。
但下面的部落头人们不仅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反而一个个神情更加轻鬆。
其实也好理解。
他们投宋,就是背叛西夏,若是大宋这个时候还首鼠两端,到时候又让西夏人来了,那他们不就坐蜡了嘛!
现在大宋的意志如此强烈,他们反而感觉到有极大的安全感!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然后掌声从彩棚的一个角落里响起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浪讹氏的首领开始鼓掌,往利氏的首领开始鼓掌,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的首领开始鼓掌。
那些腰间掛著弯刀的蕃兵也开始鼓掌,他们的掌声粗糙而响亮,像横山的山石互相碰撞,震得彩棚顶上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磨毡遇也在鼓掌,拍了好几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放下来,转头看细药保忠,见到细药保忠也在鼓掌,顿时大笑,然后跟著疯狂鼓掌起来,一边鼓掌还一边跳!
辛縝在眾人的掌声之中转过身,走向那张铺著红绸的长案,拿起案上的笔,在横山行会的绢帛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嵬名山。
嵬名山接过笔,在辛縝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嵬名山”三个字。
然后是浪讹氏的首领,然后是往利氏,然后是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各部首领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在那捲绢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走上来的是细药保忠。
他在案前站定,低头看著那捲已经写满了名字的绢帛,辛縝的名字在最上面,端正清雅。嵬名山的名字在旁边,粗獷有力。
十几个部落首领的名字排在他们后面,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笔画都写错了,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亲手写的。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绢帛的最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细药保忠”四个字,然后他放下笔,与辛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磨毡遇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这辈子就没握过几次笔!
他在绢帛的最角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磨毡遇”三个字,“遇”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他放下笔,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绢帛上那密密麻麻的签名,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细药保忠身边,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辛縝站在案前,看著那捲写满了名字的绢帛,抬起头望向寨中空地上那些面容粗糙、手掌长满老茧的横山汉子,望著彩棚下那些神色各异却都看著他、看著那捲绢帛的各部首领,然后大笑道:“横山行会,今日成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横山的山风里,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送进了横山的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沟壑。
寨中空地上,掌声雷动。
磨毡遇一边鼓掌一边凑到细药保忠耳边,压低声音道:“保忠兄,下次那没藏讹庞的狗腿子过来的时候,咱们把他砍了,把脑袋送给辛主簿,你说他会不会很开心?”
细药保忠:“???”
磨毡遇见细药保忠神情,顿时急道:“不是,你还————呜呜呜!”
他的嘴巴让细药保忠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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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药保忠甚至听说,连大辽的皇帝都梦想自己是个宋人!
当然这个他不太相信就是,都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大辽皇帝,怎么可能会梦想去做一个宋人。